第2章 六月大雪
公元九年六月五日清晨,湖北区南桂城。
天早就亮了,但太阳没有出现。云层灰白泛青,像一张巨大的毛玻璃扣在城池上头,透下来的光是冷的,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惨白。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不是冬天积下来的,是昨夜新凝的。六月的冰凌,说出去没人信。但南桂城的人信,因为他们亲眼看着水缸里的水结了冰,看着屋檐下又垂下了冰锥,看着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六月了,该穿单衣的季节,他们还得裹着三层棉袄。
太医馆后院的病房里,炭盆烧了三个,比冬天还多一个。但热气还是留不住,刚散开就被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冷风吹跑了。窗户上糊了好几层纸,纸外面又钉了棉被,棉被外面还蒙了一层油布。即便这样,墙角的水罐还是结了冰,敲一敲,咚咚响。
葡萄氏·林香裹着两床棉被,靠着枕头坐在床上。她的病已经好了大半,烧退了,也能吃下东西了,但单医说还不能下床,怕反复。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多了,嘴唇也有了血色,但整个人还是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窝深陷。寒春坐在床边,身上也裹着厚厚的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羊皮坎肩。她的手冻得通红,捧着碗热粥,一勺一勺地喂妹妹。
“姐姐,你不吃吗?”林香咽下一口粥,看着寒春。
寒春摇头:“我不饿。”
林香说:“你骗人。你的肚子刚才叫了。”
寒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勉强,嘴角弯了弯就放下了。她确实饿了,从昨天傍晚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稀粥。不是没吃的,是吃不下。不是身体吃不下,是心里堵得慌。
耀华兴端着一盆炭从门外走进来,炭盆里新加了木炭,火苗蹿得老高。她把炭盆放在屋子中央,搓着手,跺着脚。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好一会儿才散。
“这天真是邪了门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六月了,还这么冷。去年六月我都穿单衣了,今年还得裹棉袄。”
赵柳站在门口,手里握着短刀,刀刃上结了一层薄霜。她用袖子擦了擦,霜又凝上了,再擦再凝。她索性不擦了,把刀插回腰间。
“不只是冷,”公子田训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拿着几张纸,墨迹未干,是他刚写的记录,“是冷得不寻常。我查了县志,南桂城近五十年的气候记录,没有哪一年的六月是结冰的。最冷的一年,六月最低气温也没到过零度以下。”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今年不只是南桂城。我托人打听了一下,北边的河北、山西,南边的广东、广西,都在下雪。”
屋子里安静下来。
三公子运费业正拿着一只烧鹅腿,刚送到嘴边,听到这句话,手停在半空中。嘴张着,烧鹅腿离嘴唇不到一寸,但塞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广东也在下雪?那个冬天连棉袄都不用穿的地方,也在下雪?
红镜武蹲在墙角,双手拢在袖子里,难得没有吹牛。他的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缩回去,过一会儿又流下来。
“我伟大的先知……”他开口,但说了这几个字就停下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预判不了这个天,谁预判得了?
红镜氏安静地坐在哥哥旁边,手里叠着一块手帕。手帕叠成三角形,拆开,又叠成正方形。她的手指很灵活,但冻得有些僵硬,每折一下都要用指甲去压布边。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裹着那件褪了色的蓝棉袄。她的膝上放着魔方,没有转,手指搭在方块上,像是在感受木头的温度。她闭着眼睛,但耳朵在动——听风的声音,听雪粒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听远处城墙根下冰块断裂的闷响。
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六月不该这么冷。”
这不是什么惊世骇俗的发现,谁都知道。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大家还是安静了一下。然后运费业把烧鹅腿塞进嘴里,嚼了几口,咽下去,也咽下了那句本来想说的话——什么话?他也不记得了。
公子田训把那些纸摊在桌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用茶杯压住一角,又拿起一本书压住另一角,然后指着纸上的一行字。
“我小时候,六月的南桂城很热。热到蝉叫得烦人,热到石板路能烫脚,热到一进屋子就往地上泼水降温。”他的手指顺着纸面慢慢往下划,像是在抚摸那些被他写下的字,“我记得有一年六月,我和父亲去田里看稻子。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的时候像波浪一样。太阳很大,晒得人头皮发麻。父亲让我在树荫下待着,他自己下田,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淌,把褂子都湿透了。”
运费业咀嚼着烧鹅腿,忽然停下来:“六月有稻子?”
公子田训点头:“有。南桂城的水稻一年两熟,六月正好是第一季灌浆的时候。那时候田里的水还是温的,赤脚踩进去,不凉。”他看着窗外那片被积雪覆盖的院子,墙角的枯草从雪里探出头,冻成了暗褐色的冰棍。“现在,田里的水早就冻成了冰。稻子?连种子都没撒下去。”
耀华兴的声音沙哑:“不光是稻子。我听说城外好几个村子的麦子都冻死了,去年冬天种的,熬过了十二月、一月、二月,没熬过六月。麦苗在地里冻成了干草,一碰就碎。”
赵柳说:“不只是庄稼。人也会冻死。城东的王婆婆,八十多了,前几天的早上没起来。邻居去敲门,没人应,撞开门一看,人已经硬了。不是病死的,是冻死的。六月,冻死的。”
屋子里又安静了。红镜武吸溜了一下鼻涕,声音很响,但没有人在意。
葡萄氏·寒春坐在床边轻轻拍着林香的背,像是哄她睡觉。林香没有睡,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她想起去年六月,她和姐姐在南桂城外的河边洗衣服,太阳晒得河面泛着金光,她把脚伸进水里,水是温热的,有小鱼来啄她的脚趾,痒得她咯咯笑。那时候的六月,热得像蒸笼;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什么叫冷。
公子田训把那些纸叠起来,收进怀里。搓了搓冻僵的手指,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苗。“为什么会这么冷?我想了很久。不是普通的寒冬,寒冬不会持续到六月。也不是什么天灾,天灾有起有落,不会一直冷,冷到看不见头。”他顿了顿,“像是有什么东西把太阳挡住了。”
运费业问:“什么东西能把太阳挡住?”
公子田训摇头:“不知道。也许是天上的灰,也许是风带来的什么。去年冬天有一阵子天特别灰,灰到分不清白天黑夜。那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想到会持续这么久。”
心氏忽然睁开眼睛:“是灰。”
众人看向她。心氏说:“从北方来的灰。不是本地烧柴的灰,是更远的地方,远到我们没听说过的地方。那种灰很细,细到能飘在空中很久不落下来,它能遮住阳光,让大地变冷。”她顿了顿,“我在心阳的时候,听老人说过。很久以前,很远的地方,有一座山喷出了火和灰,灰飘到了天上,遮住了太阳,那一年庄稼颗粒无收,冻死了很多人。”
红镜武问:“什么山?”
心氏说:“不知道。”
运费业问:“那后来怎么好的?”
心氏说:“灰慢慢落下来,太阳出来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众人沉默了。他们不知道心氏说的对不对。他们甚至不知道心氏说的那个“很远的地方”在哪里,但至少,这是一个解释。比“老天爷发怒”听起来靠谱一些。“老天爷发怒”还可以求神拜佛,天上的灰怎么求?总不能拿扫帚去扫。
广东区广州城,六月六日。
皇帝华河苏站在御书房的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雪不大,细得像盐粒,落在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见过雪了。广州城上一次下雪,是他爷爷那辈的事。他听老太监说过,那年的雪只有薄薄一层,太阳出来就化了。今年不同,今年的雪下了一天一夜还没有停的意思。
南城羽站在他身后,裹着一件厚棉袍,外面还套了件貂皮大氅。他的眉毛上挂着白霜——刚从外面进来,还没来得及擦。
“陛下,”南城羽的声音有些发颤,“岭南各州府的急报都到了……全在下雪。有些地方积雪已经没过了脚踝。”
华河苏没有回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以前有过这种事吗?”他的声音很低。
南城羽想了想,摇头:“臣翻阅过前朝旧档,没有。岭南下雪本就是百年难遇,六月下雪……从未有过。臣在想,是不是北方的寒流……”
华河苏打断他:“不是寒流。寒流不会持续这么久。从去年十月到现在,已经八个月了。这不是寒流,是天变了。”
南城羽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读了半辈子书,研究了半辈子天象地理,但此刻,他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懂。那些书里没有写过这种事,那些地理志里也没有记载过这样的年头。
华河苏转过身,走回御案前。案上堆着厚厚一叠奏折——浙江的、安徽的、湖北的、河南的、四川的、江西的、山东的、陕西的、河北的,所有的省区都在告急。庄稼冻死了,百姓冻死了,物价飞涨,饥荒蔓延。他翻开最上面那一本,是湖北区巡抚的急报:“……百姓冻毙者日增,官府赈济不及,恳请朝廷拨粮拨款……”
他合上奏折,揉了揉太阳穴。然后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着户部即刻调拨粮食布匹,分发各受灾省区。着工部研究御寒之法,推广民间。着地方官府开设粥厂,确保灾民不饿死。”他放下笔,看着那几行字,觉得不够,又加上一句:“各州府县,每日上报灾情,不得延误。”然后把纸递给南城羽:“发下去。”
河南区湖州城,六月六日下午。
刺客演凌站在宅院的正屋里,透过窗户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他的左腿上还缠着绷带,伤口已经好了大半,但走快了还是有点疼。他的脸上又添了新冻疮,鼻子和耳朵都红肿发亮。夫人冰齐双坐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慢慢地喝着。四叔演丰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也在烤火。
演凌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兴奋的。这么冷的天,整个记朝都在遭灾,官府忙着赈济,百姓忙着自救,谁还有心思防备刺客?这正是他潜入南桂城、抓那些单族人的最佳时机。
他转身走向门口:“四叔,我去南桂城。”
冰齐双放下碗,站起来:“你疯了?外面什么天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演凌说:“正因为这种天气,他们才没防备。”
他推开门,一股冷风裹着雪粒扑面而来,冻得他浑身一颤。他缩了缩脖子,咬咬牙,迈了出去。巷子里积雪没过了脚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冷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他走了不到百步,脸就冻得没了知觉,鼻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呼吸都困难。
他停下来,扶着墙,大口喘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他直咳嗽。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已经冻得发紫,连握拳都费劲。他想继续走,但腿不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这不是冷不冷的问题,是能不能活的问题。
演凌靠在墙根,大口喘着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他知道自己走不了。走出湖州城不到半里,他就会被冻死在路上。“我……走不了。”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四叔说。演丰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后,伸手把他拽回了屋里。
冰齐双把一碗热姜汤塞进他手里,碗很烫,他的手已经麻木了,感觉不到烫。他端着碗,看着碗里冒出的热气。那热气在空气中翻卷、升腾、消散。
演凌低头喝了一口,姜汤的辛辣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个无夏之年,把他也困住了。至少现在,他哪儿也去不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