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远离之湖州

    公元九年六月十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

    天还是那个天,灰白泛青,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床永远晒不干的旧棉被捂在城池上头。没有太阳,但光线比前几日亮了一些——不是云薄了,是雪地反射的光。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条上,冰凌又长了一截,垂下来像一串串透明的匕首。气温依然冷得让人骨头疼,但比起前几天的极寒,似乎缓和了一点点——至少出门不用再裹三层棉被了。

    太医馆后院的空地上,积雪被踩实了,冻成了硬邦邦的冰面。三公子运费业穿着一件灰鼠皮袄,外面套着羊皮坎肩,脖子上围着狐狸毛围巾,头上戴着一顶毡帽,只露出一双眼睛。他蹲在地上,用一根木棍在冰面上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圆圈里画了几个格子。

    “这是啥?”红镜武凑过来,鼻子冻得通红,鼻涕流下来,吸溜一下又缩回去。

    运费业头也不抬:“跳房子。小时候玩的,在地上画格子,单脚跳,不能踩线。”

    红镜武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小时候最擅长这个!”

    赵柳站在旁边,短刀插在腰间,双手拢在袖子里。她瞥了红镜武一眼:“你那破先知,小时候怕是连房子都不会跳。”

    红镜武不服气,放下袖子,单脚跳进格子里,刚跳两步,脚下一滑,一屁股摔在冰面上,“哎呦”一声。众人哈哈大笑。红镜氏默默走过去,扶起哥哥,帮他拍了拍身上的雪。

    葡萄氏·林香裹着一件厚棉袄,外面还套了一件兔毛坎肩,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子,帽檐下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她已经完全好了,病退之后胃口大开,这几天吃得多,脸色也红润起来。她蹲在冰面旁边,手里攥着一团雪,捏成球,朝运费业扔过去。雪球砸在运费业的后脑勺上,碎成粉末。运费业“啊”了一声,转过身,看到林香捂嘴偷笑,他也笑了,抓起一把雪,团成球,扔回去。林香灵活地躲开,雪球砸在身后的树干上,啪的一下散开。

    葡萄氏·寒春站在旁边,看着妹妹玩闹,嘴角弯了弯。她的手冻得通红,但她的心是暖的。耀华兴站在院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碗热姜汤,慢慢地喝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些在冰面上追逐打闹的人,脸上的表情很放松。

    公子田训靠在廊柱上,手里拿着一本账册。不是医书了——他这几天在研究南桂城的粮食储备,算着还能撑多久。但他的目光不时从账册上移开,看着院子里那些笑声。心氏坐在屋檐下,膝上放着那个魔方。她没有转,手指搭在方块上,像是在摸木头的纹路。她的眼睛是睁开的,看着那些在冰面上跑来跑去的人,嘴角微微上扬。

    南桂城的冬天还在继续。但他们学会了在冰上找乐子。

    运费业跳进格子,单脚蹦跶着,从左边的格子跳到右边的格子,再跳回来。他的动作笨拙,但很认真,像一个考科举的书生。红镜武又试了一次,这次他小心翼翼地跳,没有摔,但跳到最后一步时踩线了。“我伟大的先知是故意踩线的,为了给你们示范错误示范。”红镜武辩解道。赵柳摇头,懒得说他了。

    葡萄氏·林香拉着寒春的手,姐妹俩一起跳。寒春不太会,跳得歪歪扭扭,林香笑得弯了腰。耀华兴把姜汤喝完,把碗放在台阶上,也加入了游戏。她跳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格子中央,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优雅的白鹤。“耀姑娘,你以前练过?”运费业问。耀华兴笑了笑:“小时候家里穷,没什么玩的,就跳房子。”

    赵柳被他们拉进来了。她不情不愿地把短刀解下来放在台阶上,然后跳进格子。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在战场上躲避陷阱。红镜武拍手:“赵姑娘好厉害!”赵柳瞪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

    心氏没有参与,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公子田训合上账册,走到心氏旁边,低声说:“粮食还能撑一阵子。但要是这天气再冷下去,就不好说了。”心氏没有回答,她看着院子里那些人——运费业摔了个四仰八叉,林香笑得蹲在地上,寒春去扶他结果也被拉倒了。那些笑声在灰蒙蒙的天光里飘散,像暖炉里的热气,虽然不多,但让人不那么冷了。

    同一时间,河南区湖州城。

    刺客演凌站在宅院的正屋里,面前摊着六层衣服。最里面是单衣,然后是薄棉袄,再是厚棉袄,然后是羊皮坎肩,再是灰鼠皮袄,最外面是一件黑色大氅。他一件一件地往身上套,套完最后一件,整个人像吹了气一样膨胀起来,胳膊都弯不了。

    夫人冰齐双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热汤,脸上没有表情。她看着演凌把自己裹成一个球,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四叔演丰坐在椅子上,裹着棉被,看着演凌折腾。他的脸上那道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狰狞。他叹了口气:“你真要去?”

    演凌没有回头,系大氅的带子,手太笨了,系了好几次都没系好。他的手指冻得发红,指甲盖发紫,系了半天终于系上了。

    “验儿呢?”他问。

    冰齐双说:“在里屋睡觉。刚哄睡着的。”

    演凌走到里屋门口,轻轻推开门。演验蜷缩在床上,盖着两床棉被,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嘴微张,呼吸很轻很均匀。演凌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门轻轻关上。

    “四叔,”他转过身,“你留下来,帮我照看验儿。”

    演丰愣了一下:“我?你不是让我跟你一起去吗?”

    演凌摇头:“你留下。我一个人去。”

    演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演凌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不是冲动,不是疯狂,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

    冰齐双放下汤碗,走到演凌面前,伸手帮他理了理大氅的领子。她的手很轻,像是在整理一件珍贵的衣裳。“你非去不可?”

    演凌点头。

    冰齐双没有问为什么。她知道问了也没有用。她转身走进厨房,端出一个布包,塞进演凌手里。包里是干粮——几块冻得硬邦邦的饼子,一包咸菜,一壶水。

    “路上吃。”她说。

    演凌接过布包,揣进怀里。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大氅的衣摆猎猎作响。他迈出去一步,又停下来。

    “夫人,”他没有回头,“验儿……麻烦你了。”

    冰齐双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搭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演凌走了。

    演丰靠着门框,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叹了口气:“这小子,犟起来跟头驴似的。明知道外面冷得能冻死人,还非要去。”冰齐双没有说话。她转身走进里屋,坐在床边。演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冰齐双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很凉,但没有冻伤。

    演凌走在湖州城的街道上。积雪没过了脚踝,每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六层衣服裹得他像个笨拙的雪人,胳膊弯不了,腿抬不高,走路的样子很滑稽。但他没有停下来。

    冷风从北边刮来,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脸上像针扎。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遮住视线。他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

    出城门的时候,守门的士兵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这种天气还出门的人,不是疯子就是有非去不可的理由。他们不管。

    官道上的雪更深了,没过了小腿。演凌走得很慢,每走几十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他的腿开始发麻,不是冻的——他穿得够厚——是累的。六层衣服,光是重量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走到南桂城。不是怀疑,是害怕。不是怕冷,是怕自己撑不住。

    他想起演验的脸,那张小小的、睡梦中微张嘴的脸。他想起自己出门时轻轻关门的动作——怕吵醒他,又怕再也见不到他。他想起冰齐双给他理大氅领子的手,那双手曾经打过他,也曾经在夜里轻轻盖过他的被子。

    他想起四叔演丰说的那句话:“你小子,犟起来跟头驴似的。”演丰没有跟他来。他说自己老了,走不动了,其实不是走不动,是想替他看着验儿,替他守着那个家。

    演凌的眼眶有些发热。不是冷风吹的。

    演凌走了一个多时辰,停下来靠在路边的一棵大树上喘气。树皮冻得硬邦邦的,靠着硌得背疼。他从怀里掏出布包,拿出一块饼子,饼子冻得像石头,咬了一口,牙都差点崩掉。他把饼子塞回布包,拧开水壶,水壶里的水已经结了冰,摇了摇,冰块在壶里咣当作响。他把壶塞回怀里,用体温去捂。

    他闭上眼,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回去吧,这么冷的天,你走不到南桂城就会冻死在路上。验儿怎么办?夫人怎么办?另一个说:不能回去。这么好的机会,等天暖和了,那些人又活蹦乱跳了,你更抓不到。

    他睁开眼,灰蒙蒙的天空压在头顶,看不到云隙,看不到光。他不是不怕死,但他更怕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失败了十几次的刺客,一个连单族人都抓不到的废物。

    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走。

    演凌走到一座石桥上。桥下的河面结了冰,冰层很厚,厚到能走人。他扶着桥栏,低头看着冰面,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也许是鱼,也许是水草,什么都看不清。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怕的。不是因为南桂城的那些人——他见过他们,打过他们,也被他们打过。他怕的是自己。他怕自己到了南桂城,又下不了手;怕自己抓不到人,灰溜溜地跑回来;怕自己死在那里,再也见不到验儿和夫人。

    他把手从桥栏上拿开。继续走。

    他想起四叔演丰教他的那些事——不是陷阱,不是暗器,是做人。“小子,当刺客不难,难的是当一个人。”演丰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院子里磨刀,头都没抬。演凌问他什么意思,演丰没有回答。

    现在他有点懂了。难的不是杀人,是知道自己为什么杀人。他不是为了钱,不是为了名,甚至不是为了夫人。他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官道两旁的田野白茫茫一片。曾经种满庄稼的土地,如今什么都没有。连枯草都被雪埋住了,分不清哪里是田埂,哪里是路。演凌走得很慢,但一直在走。

    太阳落山了。天更暗了。演凌在一座废弃的驿站里过夜。驿站早已荒废,屋顶破了个大洞,雪从洞里飘进来,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他找了一个相对避风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把大氅裹紧,双手插进袖子里,闭眼之前他想起一件事——四叔演丰不在了。他走了,就剩他一个人了。不是身边没有人——四叔还在湖州城——是心里没有人了。以前每次出门,他都觉得四叔在后面跟着,即使四叔没来,他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现在没有了。那道目光留在湖州城了,留在验儿的床前了。

    他睁开眼,看着驿站破败的屋顶。雪从洞里飘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化了。

    他问自己:你为什么要去南桂城?不是为了抓人,是为了证明自己还活着。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六月十一日清晨,天还没亮。演凌从驿站里走出来,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看不出时辰,看不出方向,但他知道南在哪边。他走了一夜,天亮了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湖州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灰白色的天和灰白色的雪地。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走。

    身后湖州城的宅院里,冰齐双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木棍。演验蹲在院子里堆雪人,小手冻得通红。

    “娘,爹什么时候回来?”

    冰齐双没有回答。她看着巷口,那条空荡荡的巷子。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