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林中马蜂蛰演凌
公元九年六月十四日午后,湖北区南桂城外那片熟悉的空地上,积雪依然厚实,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天气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没有太阳,但光线比前几日亮了一些——雪地反射的光。风不大,但那种冷是往骨头缝里钻的,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浓雾,好一会儿才散。八个人裹着厚厚的棉衣,踩着滑雪板,在雪地上慢慢滑行。三公子运费业滑得最快,风从耳边掠过,冻得他耳朵生疼,但他不在乎。这几天闷在太医馆里都快发霉了,好不容易出来透透气,他恨不得把整个空地都滑遍。
耀华兴跟在他后面,动作比前几个月熟练多了,转弯的时候身体微微倾斜,滑雪杖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就轻盈地转了过去。葡萄氏·寒春和林香手拉手滑着,林香大病初愈,不敢滑太快,寒春就陪着她慢慢滑。公子田训滑得不快不慢,保持着自己的节奏。红镜武还是那个样子,滑几步摔一跤,爬起来再滑,再摔。红镜氏默默跟在他旁边,随时准备扶他。赵柳没有滑雪,她站在空地边缘,握着短刀,警惕地看着四周。心氏脚上绑着雪橇,但她没有滑,站在空地中间,闭着眼睛,耳朵在动。
林中,刺客演凌趴在一片枯黄的灌木丛后面,浑身裹着厚厚的棉衣,身上盖了一层白布,与雪地融为一体。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但他不敢动。他盯着那些人,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怒,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兴奋。
他从湖州城走了四天,冒着被冻死在路上的危险,终于到了南桂城。他以为这些人会躲在城里不出来,以为他还要等很久,以为机会还要再等等。但他们出来了,八个人全出来了。演凌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激动的。
他慢慢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冻僵的手脚,然后拔出短刀。穿着六层棉衣走了一路,棉衣被厚厚的雪沾湿了,外面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嘎吱嘎吱响。他管不了那么多了,冲了出去。
运费业正滑得起劲,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嘎吱嘎吱”的脚步声。他回头一看,一个浑身裹得像个雪球的人正从树林里冲出来,手里举着短刀。
“妈呀!刺客演凌!”运费业大喊。
众人回头,看到演凌那副滑稽的样子——六层棉衣把他撑得像一个圆球,胳膊弯不了,腿抬不高,跑起来一摇一晃,像一只笨拙的企鹅。但他手里的刀是真的,脸上的表情也是真的——凶狠,执着,不要命。
“快跑!”耀华兴拉着林香就往空地边上滑。
公子田训喊:“别往城里跑!他追不上我们!往树林里跑!”
八个人调转方向,向空地北面的树林滑去。演凌在后面追,穿得太多跑不动,每跑一步都要把腿从雪里拔出来。他的脸憋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雾,遮住视线,他用手拨开雾继续追。
运费业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跑得好慢!”
赵柳瞪了他一眼:“别回头!快滑!”
众人滑进树林。树林里的雪没有空地上那么实,滑雪板陷进去,速度慢了下来。演凌也追了上来。他穿得多,陷得浅,反而比他们快了一些。
“分头跑!”公子田训喊道。八个人分成几组,向不同方向滑去。演凌站在岔路口,犹豫了一下,选择了追运费业和耀华兴那组。他恨那个三公子,恨之入骨。
运费业和耀华兴在树林里穿梭,树干从身边掠过,树枝刮过脸颊,生疼。演凌在后面紧追不舍。他扔掉了碍事的大氅,只穿着五层衣服,跑起来快了一些。六层减一层还是跑不快,但他不在乎。
运费业滑到一个斜坡前,犹豫了一下,然后冲了下去。斜坡很陡,雪很滑,滑雪板像飞一样往下冲。演凌也想追,但跑到斜坡前他停住了——太陡了,他不敢滑。他不会滑雪。
运费业到了坡底,回头看着站在坡顶喘气的演凌,哈哈大笑:“你倒是下来啊!”
演凌咬着牙,绕斜坡。他不走陡坡,走旁边的缓坡。虽然远了一点,但他能走。运费业见状,又滑了起来。两人一追一逃,在树林里绕了好几个圈。耀华兴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演凌身后,抓起一把雪,朝他后脑勺砸去。雪球在演凌头上炸开,碎雪灌进他的领口,冻得他一哆嗦。他转过身,耀华兴已经滑远了。
演凌喘着粗气,脸红脖子粗。他停下来,扶着树干,大口喘气。他意识到自己追不上他们,穿得太厚了,跑不动。他得想别的办法。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树上——树杈间挂着一个巨大的马蜂窝。灰褐色的,圆鼓鼓的,像一个大南瓜,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六边形孔洞。
演凌的眼睛亮了。他捡起一根长树枝,朝那个马蜂窝捅去。
“啪”的一声,马蜂窝从树杈上掉下来,砸在雪地上,裂开一道缝。嗡嗡嗡——成百上千只马蜂从裂缝里涌出来,黑压压一片,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团移动的乌云。它们的翅膀震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远处的闷雷。
演凌转身就跑,但他跑不动。五层棉衣让他像一只被卡住的乌龟,腿抬不高,脚陷在雪里拔不出来。他拼命跑,但那些马蜂比他快。它们成群结队地扑向演凌,因为它们觉得是这个人毁了它们的家。马蜂的刺扎进演凌的脖子、手背、脸上任何暴露在外的皮肤。演凌惨叫,用手挥舞着赶它们,但马蜂太多了,赶走一批又来一批。
运费业远远看到这一幕,愣住了。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开心。耀华兴也看到了,连忙捂住嘴怕笑出声来。公子田训从另一条路滑过来,看到演凌被马蜂追得抱头鼠窜,嘴角抽了一下,忍住了。
葡萄氏·寒春拉着林香躲在一棵大树后面,林香探出头,看到演凌那副狼狈样,笑得弯了腰。红镜武和红镜氏也赶了过来,红镜武瞪大眼睛:“我伟大的先知——这这这这——”赵柳站在最后面,握着短刀,看着演凌在雪地里打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演凌摔倒在地上,在雪地里打滚,想用雪压死那些马蜂。雪是冷的,马蜂在低温下行动变慢,但依然在叮他。他的脸肿了,眼皮肿得睁不开,嘴唇肿得像两根香肠。手背肿得像馒头。疼,痒,辣,各种感觉混在一起,让他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雪里。
他想起温春河。河就在树林外面,冰面下是水,只要他跳进河里就能躲开马蜂。他爬起来,朝河的方向跑去。
演凌跑到河边,愣住了。河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冰。不是薄冰,是那种用石头砸都砸不穿的厚冰。整个冬天,加上这个无夏之年,温春河冻得结结实实。他站在河边,低头看着冰面,冰面下隐约能看到水草和鱼影,但他下不去。
身后的马蜂又追了上来。演凌转身想跑,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冰面上。脸贴着冰,冰是透明的,冰下的水草一动不动。他的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流了下来,冻在脸上,结成冰珠。不是疼的,是绝望的。
马蜂又扑了上来。演凌已经没有力气跑了。他趴在冰面上,用双手护住脸,任由马蜂在他背上、肩上、手臂上乱叮。五层棉衣帮他挡住了大部分马蜂刺,但脖子和手背和脸还是被叮了好几下。他肿得像猪头。
运费业滑到河边,蹲在岸上看着趴在冰面上的演凌,忍不住开口了:“演凌,你回去吧。你抓不到我们的。”
演凌抬起头,肿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看着运费业,嘴唇动了动,没有说出话。耀华兴也滑了过来:“你每次来都是一身伤回去,何必呢?”
公子田训也到了:“你走吧。我们不追你。”
演凌看着那些人,他们站在岸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没有人嘲笑他,没有人拿石头砸他,没有人落井下石。就是看着他,像看一个迷了路的孩子。他哭了。不是伤心地哭,是说不清地哭。他趴在冰面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闷在袖子里。
马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冷,它们也受不了了,陆续飞回了那个裂了缝的蜂窝,挤在一起取暖。演凌趴在冰面上很久,然后慢慢爬起来。他的脸肿得不像样子,左眼完全睁不开了,右眼只剩一条缝。嘴唇肿得合不拢,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流。手背肿得像馒头,握不住刀。
他捡起掉在冰面上的短刀,插回腰间。然后一瘸一拐地向树林走去
演凌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很慢,很艰难。肿了的脚塞在靴子里,每走一步都疼。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运费业站在河边,看着那个背影,忽然叹了口气。
“你说他图什么?”他问。
耀华兴摇头:“不知道。”
公子田训说:“他图的不一定是抓到我们。也许他只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林香从树后面走出来,拉着姐姐的手:“他好可怜。”
寒春搂住妹妹:“他是坏人。”
林香说:“坏人也可以可怜。”
没有人反驳她。心氏从树林里滑出来,停在众人面前。她看着演凌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回去吧,天快黑了。”
众人点点头,收拾好东西,向南桂城滑去。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红镜武难得安静,他跟在队伍最后面,一瘸一拐的——刚才又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红镜氏默默扶着他。
天黑了,太医馆的前厅里,炭盆烧得正旺。八个人围坐在一起,喝着热姜汤,烤着火。运费业靠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耀华兴小口小口喝着姜汤,眼神有些恍惚。
葡萄氏·林香窝在姐姐怀里,抱着一个暖壶。寒春轻轻拍着她的背。
公子田训翻着账册,眉头微皱。
红镜武蹲在墙角,用手揉着摔伤的膝盖。“我伟大的先知预判,演凌下次还会来。”
赵柳瞪了他一眼:“你那破先知,这次总算说了句人话。”
红镜武讪讪地笑了笑。
心氏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膝上放着魔方。她睁着眼睛看着炭盆里的火苗,火苗跳动着,在她的瞳孔里映出两个小小的橘色的光点。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南桂城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演凌不知道走到哪里了,也许还在雪地里蹒跚,也许已经找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但不管他在哪里,今夜对南桂城的人来说,是一个平静的夜晚。
运费业忽然开口:“你们说他还会来吗?”
耀华兴说:“会。”
运费业问:“你怎么知道?”
耀华兴说:“因为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心氏忽然开口了:“他来过十七次了。还会来第十八次。”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是以后的事了。今天,他输了。”
运费业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去热。他捧着碗感受着碗壁残留的一点余温。窗外风雪呼啸,太医馆的前厅里,橘红色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暖洋洋的。
太医馆的前厅里,八个人围坐在桌边,桌上摆满了吃食。单医让人从厨房端来了一大锅热腾腾的羊肉汤,汤面上飘着葱花和姜片,香气弥漫。运费业舀了一碗,捧在手里,低头喝了一口,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从胃里暖到四肢。他满足地哈了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还是屋里暖和。”运费业说。
耀华兴夹了一筷子咸菜,嚼着嚼着忽然笑了。“你们说演凌现在在哪儿?是不是还在雪地里跋涉?”
葡萄氏·林香捂着嘴笑:“他那个脸肿得跟猪头一样,走路都走不稳,说不定又掉进哪个坑里了。”
葡萄氏·寒春轻轻拍了妹妹一下:“别说了,吃饭。”
红镜武终于恢复了精神,挺起胸膛:“我伟大的先知今天虽然没有亲自出手,但我的气场震慑了演凌,他才慌不择路去捅马蜂窝!”
赵柳翻了个白眼:“你那破气场,还不如一只马蜂。”红镜武讪讪地舀了一碗汤,低头喝。
公子田训放下筷子,看着众人:“今天虽然赢了,但不能大意。演凌这个人,不会轻易放弃。他回去养好伤,还会再来。”运费业啃着烧鹅腿,含糊不清地说:“来就来呗。他能来十七次,我们就能赢他十七次。”
心氏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碗里盛着半碗汤,没有喝。她闭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运费业喊她:“心姑娘,喝汤啊,凉了就不好喝了。”心氏睁开眼,端起碗,慢慢喝了一口。“嗯。”她说。就一个字,但嘴角微微上扬。
窗外风还在刮,雪还在飘。但屋里笑声不断,碗筷碰撞声混着炭盆的噼啪声,织成这个漫长的冬天里难得的温暖。他们不需要庆祝什么盛大的胜利,只需要知道彼此还在,就足够了。
——未完待续,请等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