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番禺刘家,指挥使手书与“陈年旧账”
傍晚时分,天色渐暗,像一块巨大的靛蓝绸缎,正从东边的天际缓缓向西边铺开。国公府后院的梧桐树上,几只归巢的乌鸦呱呱叫着,扑棱着翅膀掠过檐角,带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台阶上。
萧战正准备吃晚饭。饭厅里点了两盏琉璃灯,灯罩是西洋传来的彩色玻璃,烛光透过玻璃,在墙壁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碟酱牛肉,一碟糟鹅掌,一碟凉拌木耳,中间是一砂锅热气腾腾的老鸭汤。这是萧战多年行军养成的习惯,饭菜不必奢华,但要实在。他拿起筷子,刚夹起一块酱牛肉,还没送进嘴里,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凌乱而慌张,像是有人在暮色中一路小跑而来。
“国公爷!国公爷!”老吴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几分气喘吁吁。
萧战放下筷子,眉头微皱。
“进来。”
门帘一掀,老吴躬着身子跨进来。他手里捧着一封贴了红签的信,那红签在烛光下格外醒目,像一滴凝固的鲜血。
“国公爷,番禺来人了。带着番禺卫指挥使的手书。”
萧战接过信,手指触到信封的刹那,眉头不自觉地挑了一下。信封是上好的洒金笺,入手厚重,边角裁得整整齐齐,上面一行小楷端端正正:“门下番禺指挥使梁城,顿首再拜,呈萧国公阁下亲启”。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落款,心里一动——三品指挥使,武官中的实权派,掌管一卫五千余兵丁,在地方上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这样的人,给他这个赋闲在京的国公写信,姿态放得这么低?有意思。
“人呢?”萧战问,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上那枚鲜红的火漆印。
老吴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人没进来,放下礼就走了。是个年轻后生,穿着寻常布衣,说是刘家的管事,但谈吐气度不像下人。他留下一句话,说‘国公爷看了信自然明白’,然后放下东西,头也不回地走了,老奴追都追不上。”
萧战沉吟片刻,用指甲挑开火漆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是上好的宣纸,产自宣州,纸质绵密,透光一照,能看见细密的帘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稳重,显然是用心写了多遍,而非随手一挥。萧战眯起眼睛,就着烛光往下看——
“门下番禺指挥使梁城,顿首再拜,萧国公阁下:番禺刘氏,乃岭南望族,世代经营海外贸易,规矩本分,从未涉走私。今闻国公主持外贸权拍卖之事,刘家愿积极参与,特遣人进京竞拍。刘家曾于国公在东南沿海平倭之战时,捐粮五千石以助军资。国公或已忘却,然刘家一直铭记。今托商户送上番禺特产若干,聊表寸心。冒昧之处,伏乞海涵。梁城再拜。”
萧战看完信,没有立刻放下,而是将信纸举到眼前,对着烛光又看了一遍。那“捐粮五千石”五个字,像五根针,轻轻刺在他的太阳穴上。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想了好一会儿。饭厅里的琉璃灯噼啪响了一声,灯花爆开,光线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平倭之战,东南沿海,粮荒,卫所缺粮……那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深处的画面,像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是先帝末年的事了,当时新皇李承弘还未登基,萧战以剿倭副帅的身份督师东南,主帅就是当年的六皇子李承弘,现在的承平帝。当年倭寇猖獗,每逢涨潮便驾着蜈蚣船蜂拥而至,烧杀抢掠,沿海百姓苦不堪言。
东南沿海卫所的那群废物,吃喝嫖赌,样样精通,就是不会打仗。还吃空饷,冒领军功,让萧战杀的人头滚滚。朝廷派了萧战前去剿倭,可粮草却迟迟不到。那年又赶上闽浙大旱,田里颗粒无收,地方官仓空虚,军饷拖欠了三个月。萧战记得最清楚的是那个雨夜,他坐在中军帐里,听着帐外士兵们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那声音比帐外的风雨声还让他心烦意乱。他急得嘴上起泡,嘴唇干裂,一碰就疼,可再疼也比不上心里的火烧火燎。
实在没办法,他只能“就地取材”——说白了,就是找当地大户“借”粮。
说是“借”,其实是半强迫的。大军在前线饿着肚子,他能怎么办?跟大户好说好商量?没那个时间。他带着亲兵,骑着马,连夜赶到了刘家庄园。刘家是江南巨富,世代经营海贸,家里有十几座粮仓,据说存粮够全番禺人吃三年。萧战记得那天刘家的族长,一个六十多岁、穿着绸缎长袍的老者,站在粮仓门口,脸色煞白,双手哆嗦。萧战没有拔刀,但他身后那一百多名饿着肚子、眼睛发绿的亲兵,比任何刀剑都有说服力。
“刘公,朝廷水师保境安民,如今缺粮,本帅暂借五千石,战后朝廷如数归还。”萧战记得自己是这么说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刘家族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挥了挥手,让家丁打开了粮仓大门。五千石粮食,一石一石地过秤,从半夜一直忙到天亮。萧战亲手写了一张借条,盖上都督同知的大印,递给刘家族长。那老者接过借条,手抖得厉害,纸在他手里簌簌作响。
后来呢?后来朝廷的粮草到了,那批“借”的粮是不是还了?萧战皱了皱眉,他记不清了。当时战事吃紧,三天一小仗,五天一大仗,后勤混乱得像个筛子。借条可能弄丢了,也可能是他忘了上报户部,后来杀了一些参与囤粮哄抬粮价的龟孙子,本地的几家大粮商更是听萧色变。好几家都被抄了家。搜出了三十万石粮食。八十万两白银。但优先补给了前线,那笔“借”粮就成了一笔糊涂账。那些萧战借粮的家族更是连屁也不敢放一个,更别说要粮了。生怕因为囤粮被萧战牵连上,抄了家。再后来,新皇登基,朝堂风云变幻,他被调回京城,东南的事便如断线的风筝,再也无暇顾及。
二狗在旁边看他皱着眉头,半晌不说话,小声问:“四叔,怎么了?信上说什么?是不是有人要造反?”
萧战睁开眼,把信递给他。“你看看。番禺指挥使给我写的信,说刘家当年捐过粮。当年我在东南沿海打倭寇,粮荒,找刘家‘借’了五千石粮食。说是‘借’,其实跟抢差不多。人家不给,我硬拿的。还打了一张借条。后来好像没还。”
二狗愣了一下,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那您这是——吃大户?”
萧战瞪了他一眼,目光如刀。“什么吃大户?那是征用!军粮!打仗的时候,征用民粮是常有的事。后来朝廷拨了粮,应该还了吧?我记得我还专门写了个条陈给户部……”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底气明显不足。
二狗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您不记得了?”
萧战沉默良久,端起桌上的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他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不太记得了。当时太忙了,每天打打杀杀,谁还记得粮仓的账?当年还杀了不少屯粮的奸商,能放过他们就不错了。也没人跟我提这事啊!”
二狗挠了挠后脑勺,一脸为难:“那现在人家找上门来了,怎么办?还还是不还?五千石粮食,现在值多少钱?四叔,咱们国公府账上可没多少余钱,科学院那边还在烧钱呢。”
萧战想了想,伸出手指在桌上比划。“按市价,一石粮食五钱银子,五千石就是两千五百两。不算多,对刘家来说九牛一毛。但人家没提还钱的事,信上说的是‘捐’。这是给我面子,把当年的强征说成自愿捐献,既全了我的名声,又送了一个人情。”
二狗:“那您的意思是?咱们收还是不收?”
萧战站起来,背着手在饭厅里踱了两步,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一阵带着凉意的晚风吹进来,吹得烛火摇曳不定。“礼收了。拍卖会上,刘家参加竞拍,一视同仁。不会因为当年的事给他们特殊照顾,也不会故意为难他们。公事公办。刘家通过指挥使送这封信,无非是探探我的口风,看看我记不记得当年的事,会不会念旧情。我若给了他们特殊照顾,别的商户怎么看?拍卖还怎么搞?”
二狗点点头,又摇摇头:“那借条的事呢?万一人家哪天把借条拿出来,或者指挥使拿这个说事,怎么办?”
萧战转过身,目光落在桌上那封信上。“……找找看。能找到就还,找不到——就当捐了。反正信上人家说是捐,我若硬要还钱,反倒是打人家的脸,显得生分。但这个人情,我记下了。”
二狗无语,半晌憋出一句:“四叔,您这‘借’了人家粮,人家还给您送礼,这叫什么?这叫‘欠债的是大爷’。刘家这买卖做得精,当年五千石粮食,换今日一个国公的人情,值大发了。”
萧战瞪了他一眼,却没有真的生气。“你少说风凉话。当年要不是我‘借’了那批粮,水师士兵饿着肚子怎么打仗?倭寇打过来了,你上去挡?刘家当年是吃了亏,但倭寇平了,他们的海船才能安稳出海做生意。这账不能这么算。”
二狗闭嘴了,但表情依然有些不服气。
老吴在门口探头,小心翼翼地问:“国公爷,番禺的礼怎么处理?都在前院堆着呢。有荔枝干、龙眼干、陈皮、香料,还有一筐——海鲜干?说是自己晒的。老奴看了,那荔枝干颗颗饱满,核小肉厚,是贡品级别的;龙眼干用丝线串成串,金黄金黄的;陈皮是十年以上的老皮,香气能飘半条街;香料有檀香、胡椒、丁香,包装得整整齐齐;那海鲜干就……味道有点冲,老奴没敢细闻,像是虾干和鱿鱼干混着。”
萧战摆摆手:“收了。登记造册。跟别家的一起。”
老吴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走,而是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萧战问。
老吴压低声音:“国公爷,老奴多嘴一句。那送信的管事临走时,还塞给老奴一个小包袱,说‘请吴管家转呈国公爷,这是刘老太爷的一点私人心意,不入公账’。老奴没敢拆,您看……”
萧战眼神一凛,随即又松弛下来。他沉吟片刻,道:“拿来。”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双手奉上。萧战接过来,入手沉甸甸的。他解开布包,里面是一方玉佩,羊脂白玉,雕成一艘海船的模样,船帆上刻着一个小小的“刘”字。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
萧战拿起玉佩,在掌心掂了掂,忽然笑了。“好一个刘家。公礼是公礼,私礼是私礼。公礼走明账,私礼走人心。这刘老太爷,是个人精。”
二狗凑过来看了一眼,咂舌道:“四叔,这玉佩少说值几百两吧?刘家这是下了血本啊。”
萧战将玉佩重新包好,递给老吴:“收进内库,单独登记。玉佩是私礼,但此刻收私礼,容易落人口实。等拍卖会结束,若刘家凭本事中标,这玉佩我当面还他,算作贺礼;若他们没中标,玉佩连同公礼一并退回,一文不少。”
老吴接过玉佩,叹服道:“国公爷高明。”
萧战重新坐回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微凉的老鸭汤,却没了胃口。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问道:“二狗,你说这指挥使梁城,为何肯替刘家送信?他一个三品武官,犯得着为一个商户当信使吗?”
二狗挠挠头:“我不懂这些弯弯绕。也许是收了刘家的钱?”
萧战摇头:“不止。番禺指挥使,掌管卫所,而刘家做海贸,船要出海,人要走码头,货要过关卡,哪一样不要经过卫所?指挥使和当地海商,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梁城替刘家送信,既是卖我一个人情,也是告诉我——刘家在番禺的根基深着呢,连指挥使都为他们说话。这是示威,也是示好,更是一层保护色。”
二狗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咱们岂不是被架在火上了?”
萧战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嘴角浮起一抹冷笑。“架在火上?他们还不够格。我萧战在东南沿海杀人如麻的时候,他们还在家里蒙着头发抖呢。告诉老吴,明天起,所有送礼拜访的商户,一律登记在册,礼单抄写备案。我有他用,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着,这拍卖,是摆在太阳底下的买卖,不是暗室里的交易。”
二狗肃然起敬,拱手道:“末将明白。四叔,那这信……”
萧战拿起那封信,又读了一遍,然后走到烛台前,将信纸凑近火焰。火舌舔上宣纸,迅速卷起、焦黑、化为灰烬,飘落在铜制的烛台里。
“信,我烧了。但人情,我记着。五千石粮食,换我萧战一个公道。告诉刘家,拍卖场上,凭实力说话。我萧战不欠他们的,他们也不欠我的。两清了。”
二狗看着烛台里那缕青烟,忽然觉得,四叔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