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3章 铁打的营盘

    清晨,讲武堂在凛冽的晨风中醒来。

    校场上八百名士兵肃然而立,甲胄上凝着一层薄霜。

    北风从紫金山方向刮过来,刮得大明军旗猎猎作响,却刮不动台下八百道笔直的人影。

    朱高燧站在最前列,甲胄齐全,目不斜视。

    他颧骨高了些,下巴方了些,往那儿一站,像一截铁塔。

    台上,傅友德和郭英并肩而立。

    蓝玉调往山西后,堂主由武定侯郭英接任。

    交接那天蓝玉在讲武堂喝了三碗酒,把腰刀往桌上一拍,说了句:

    “老子走了,谁要是把这摊子弄砸了,老子从山西杀回来,跟他算账”。

    然后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郭英接了那把刀,没说多余的话,第二天卯时照常出现在校场上,比所有学员都早。

    讲武堂开堂四年多了,第一批学员即将结业。

    结业之后,这批人将分散派往宣、大、蓟、辽及陕西三边历练三年,然后再派往浙、闽、粤历练三年,目的是既通陆战,又通海战。

    两轮历练之后,出类拔萃者,将进入五军都督府和边镇卫所,充任千户、守备、参将,平庸者就地转为边军基层军官。

    不管去向如何,这八百人是讲武堂第一批果子,甜不甜,酸不酸,整个九边都在看着。

    郭英上前一步,目光扫过校场,只讲了三条:

    结业不是出师。

    ”到了边镇,别给讲武堂丢人;”

    “不管分到哪儿,每年写一封汇报信回来。”

    八百名学员同时握拳捶胸,闷雷似的响了一声。

    那是讲武堂的规矩,不问出身,不问品级,只有军礼。

    这一拳砸在胸甲上,意思就一句话:“记住了。”

    郭英吐出两个字:“开训。”

    校场上的方阵应声散开。

    八百人迅速分成八个方队,各持刀枪,捉对厮杀。

    刀背撞刀背,枪杆磕枪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人被撂倒了,就地滚一圈爬起来接着打。

    有人刀被磕飞了,赤手空拳扑上去抢对手的刀。

    没有花架子,招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

    刀是木刀,枪头包了棉布。但那股子悍劲,跟真上阵没什么两样。

    傅友德站在台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转头对郭英说了句什么。

    郭英点了点头,目光飘向了校场东北角。

    那边的喊杀声明显比别处高了一截,木刀相撞也密得多。

    朱高燧在那边,他一个人撂倒了两个对手,正踩在第三个对手的屁股上,回头朝旁边的人招手。

    旁边的学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没决定谁上去送死。

    校场入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朱高燧抬头一看,愣住了。

    傅友德和郭英也看见了。

    校场入口那边,一个穿玄色棉袍的老头背着手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穿青色直裰的年轻人和两个半大孩子。

    那老头走得不快,步子却稳当,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像是逛菜市口,不像是进兵营。

    傅友德和郭英对视一眼,同时快步迎了上去。

    “臣等参见太上皇。”

    朱元璋摆了摆手,目光往校场上扫了一圈,在东北角停了一下,问道:“高燧呢?叫他过来。”

    郭英朝身后使了个眼色。亲兵飞奔而去,片刻工夫,朱高燧小跑着过来了。

    他在三人面前立定,收腹挺胸,先朝傅友德和郭英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右手握拳抵胸,腰杆微弯。

    然后,才转过身,朝朱元璋单膝跪下,低下头:“孙儿见过皇祖。”

    动作干净利落,军礼在前,家礼在后,一丝不乱。

    朱文堃在旁边早就等不及了。

    从进讲武堂大门的那一刻起,他两只眼睛就不够用了。

    这会儿看见朱高燧,更是兴奋,两步蹿上去拽住他袖子:“三叔三叔!带我逛逛去!”

    朱高燧纹丝不动。

    他跪在地上,目光平视前方,像没听见似的。

    朱文堃又拽了拽:“三叔!你听见没有?”

    朱高燧还是不动。

    朱元璋看了一会儿,忽然哼了一声:“去呀。”

    朱高燧依然不动。

    堂里有堂里的规矩,这里只有学员,没有燕王府三公子。

    进堂第三天,蓝玉就揍得他鼻青脸肿。

    郭英看了他一眼,开口道:“去吧,带太孙四处看看,一个时辰后归队。”

    朱高燧立刻起身,又是一个军礼,迈开大步,向前走去,两个小崽子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朱元璋忽然笑了,“这小子天生贱骨头。老四治不了他,到了讲武堂学老实了。”

    傅友德笑了一下:“是凉国公的规矩立得好。”

    朱元璋嗤了一声,“他那规矩,不就是揍吗?算什么本事?”

    郭英在旁边没吭声,讲武堂的规矩不只是揍。

    “走,去看看。”朱元璋迈步朝校场边上走去。

    郭英一边走一边禀报:“太上皇,首批八百名学员即将结业,结业后分两轮历练。”

    朱元璋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分派?”

    郭英道:“尚未定夺,正想请示太上皇。”

    朱元璋转头看了朱允熥一眼,示意他上前。

    朱允熥沉吟了片刻,道:

    “一百人派往平阳,在凉国公麾下听用。一百人派往太原,帮衬济熤。二百人派往大同,在庆王麾下听用。余下四百人,分派到宣府镇、蓟州镇、开原、铁岭、广宁诸卫。

    另一边,朱高燧领着两个小崽子,远远看见一排铁疙瘩,蹲在演武场边上,黑黢黢的。

    每尊炮有一人多长,炮身比水桶还粗,炮口蒙着油布,地面被压出了深印。

    朱文堃眼睛都直了,绕着转了三圈,仰头看看炮口,又蹲下来摸摸炮架,

    他一把拽住朱高燧袖子,两眼放光,“三叔,放一炮!放一炮给我看看!”

    朱高燧抬脚往他屁股上踢了一下。

    朱文堃“哎哟”一声,捂着屁股蹦开半步。

    “你个小崽子。”朱高燧骂道,“你要害死我呀?这儿是军营!军营懂吗?”

    朱文堃揉着屁股,不服气:“不就是放个炮吗?”

    “‘不就是放个炮吗’?”

    朱高燧脸都气歪了,学着他腔调重复了一遍,

    “你以为这玩意儿,是你过年放的爆竹?这是洪武大炮!装药要量,引信要算,炮位要校。没军令你敢放炮?把你脑袋拧下来!”

    朱文堃吐了吐舌头,不敢吭声了。

    朱高燧瞪了他一会:“走走走,看别地去。”

    马场在校场西侧,能同时容纳两百匹马跑操。

    场边一排马厩,里面拴着从河套运来的战马,匹匹膘肥体壮,毛色油亮。

    朱文堃又蹦了起来:“三叔!骑马!我要骑马!”

    话没说完,屁股上又挨了一脚。

    朱高燧声音都劈叉了,“你是不是没长耳朵,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这儿是军营!军营懂吗?骑马要分调令,就跟你爹用太子印一样。”

    朱文堃撅着嘴:“那你要我来干啥?”

    朱高燧懒得搭理他,继续往前走。

    朱文堃屁股遭了殃,想上箭楼看了望哨,挨了一脚,想要进沙盘室推沙盘,又挨了一脚。

    走一路挨一路,走到军械库门口,朱文堃捂着屁股站住不动。

    “你天天鼓动我来,来了这也碰不得,那也碰不得。我数了,你拢共踢了我八脚!我回去就告诉我娘,就说你打我!”

    朱高燧低头瞅着他,一点也不亏心:

    “去去去!告诉你爹都没用!告诉你爷爷都没用!武定侯刚才说的是什么,你听清了没?”

    朱文堃想了想:“‘带太孙看看’。”

    朱高燧蹲下身,跟他平视:

    “什么叫看看?啊,你跟我说说!什么叫看看?看,就是让你用眼睛看。没人让你放炮,没人让你骑马。

    军令上说什么,就得是什么。多一点都不行,少一点也不行。懂吗?这就叫令行禁止。

    当年鄂国公打下了元大都,要是多走一步路,呼啦一下,杀进皇宫里去了,那就是违了军令,斩立决!”

    朱文堃愣了一下:“谁?”

    朱高燧拧了拧他耳朵,傻小子,回去问你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