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军屯田

    朱元璋坐在藏书阁临窗圈椅上,傅友德和郭英分坐两侧,谢成挨着门坐着。

    校场上传来跑操声,门帘掀开,朱高燧站到了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小不点儿,

    他大步走到屋子正中,朝郭英抱拳,朗声道:

    “启禀堂主,时辰已到。末将奉命带太孙逛讲武堂,现已完成,前来交令。”

    朱元璋上下打量了他,忽然笑了,“哟,马上就要结业了。高燧,你说,想去哪儿当差?”

    朱高燧答得很快:“堂主让我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哦?”朱元璋挑了挑眉,“那咱让武定候,把你派到广宁去。在你爹手下当差,多好。”

    朱高燧脸一下子涨红了,“我不去!”

    朱元璋斜了他一眼,不去?由得了你?反天了!

    朱高燧嘴软了下来:“皇祖,您换个地方吧。”

    “为啥?”

    “我爹见了我,不是打就是骂,”朱高燧梗着脖子,“我跟谁干,都不跟他干。”

    朱元璋冷哼一声,“那你想跟谁干?”

    朱高燧眼睛亮了一下:“我想去倭国跟着越国公干,爷爷,行吗?

    朱元璋用力一挥手,“啥本事没有,光学会挑肥拣瘦。滚!”

    朱高燧利落地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往外走。

    朱元璋笑着摇了摇头。

    从进门起,于谦就觉得眼睛不够用了。

    只见从地板到房梁,塞满了各种兵书,舆图,历年塘报,各卫所操练实录。

    中间大案上,摊着九边防务总图,图上密密麻麻各种标识。

    他悄悄拽了拽朱文堃袖子,朝角落里努了努嘴。两人轻手轻脚溜到书架前。

    晚上,朱允熥回到端本殿,文瑾和两个小的已经睡了,徐令娴坐在灯下看书。

    朱文堃一看见他,便凑过去问:“爹,鄂国公是谁?”

    朱允熥一怔。“你问这个干什么?”

    朱文堃打破沙锅问到底,“你就说是谁嘛。”

    朱允熥沉默了一瞬,“鄂国公,就是爹的外公啊。”

    朱文堃眼睛转了转:“太外公?”

    朱允熥点了点头。

    朱文堃一口气说道:

    今天,我听见太爷爷跟颖国公说话,还有武定侯,还有那个谢什么的…

    “谢成。”朱允熥替他说了,你听见啥了,记得住吗?

    朱文堃学着曾祖父口气说道:“太爷爷说,‘颖国公,你说,咱那编户制度,你觉得怎么样,各地卫所的军户,干得还安心吗?’”

    朱允熥心里一动,“然后呢?”

    “颖国公没有答话,武定侯说了一长串。

    什么,‘刘伯温当初想这一套出来,还是费了不少脑筋的。’

    什么,‘边关卫所好多男丁,连媳妇也娶不上,怨气很大。’

    什么,‘如今老的老,死的死,没人补了。’”

    太爷爷就开了腔,‘要不,咱把编户制度改一改?不用硬逼着民户世代种地,军户世代当兵。你们以为如何?”

    他学完这句,抬头看着父亲。

    朱允熥心提了起来,问道:“他们怎么说?”

    朱文堃道:“谢成说,‘太上皇圣明,该改就改,臣没话说。’

    太爷爷点了颖国公的名,‘老傅,你们几个议一议,看这事怎么摆置。’

    颖国公从头到尾没咋吭声,我说肚子饿了,爷爷说,‘得了,该祭五脏庙了,走。’”

    朱允熥心中好笑,这小子,你正经跟他说话,他全当耳旁风,却专爱偷偷捡耳朵。

    他揉揉儿子脑袋,记住!凡是太爷爷说的话,都是顶级机密,听见了就烂在肚子里,绝不许学给外人听!

    朱文堃点点头,问道:于谦就窝在阁子里看书,他听见没有?

    朱允熥反问:你说呢?

    朱文堃眨了眨眼睛,于谦有没有听见他不知道,但他是绝不会往外面说的。

    这一夜,朱允熥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趟北疆之行,他看到了太多不想看到的东西。

    军屯、卫所、边墙、墩台,这些写在奏折上的字眼,落到实地,没有一个不让他心惊肉跳。

    朝廷拨下去的粮饷,到士卒手里剩下不到六成。

    军屯田名册上,一户还是七十亩地,可实际上一半都不到。

    军官侵吞土地,法子五花八门,有的把屯田租给民户,有的干脆把军户当佃农使唤,让人家种地交粮,操练的事一概荒废。

    更让他睡不着觉的,是另一件事。

    历史上,这个窟窿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到正统年间,军屯制度已彻底崩盘。

    军户大批逃亡,宣府大同两座最重要的军镇形同虚设,北京门户洞开。

    脱欢的儿子也先,大摇大摆杀到土木堡,把英宗皇帝给掳走了。

    那一仗,武勋死了几十个,京师三大营全军覆没。有人说那是文官的阴谋,可问题是,文官也死了几十个啊。

    也先也傻了眼,本来以为是一次寻常劫掠,谁知捞了条大鱼。要不是于谦死守北京城,大明的国祚,怕是要打个对折了。

    次日午后,武英殿政务告一段落,朱允熥匆匆往庆寿宫走去。

    走到庆寿门下,迎面撞见吴谨言。老太监一把将他拉到门柱后头,耳语了半天。

    朱允熥笑着点点头,迈步进了暖阁。

    朱元璋看见孙子进来,抬了抬眼皮。

    朱允熥绕到榻后,两只手搭在他肩膀上,不轻不重捏了起来,絮絮叨叨说些有的没的。

    朱元璋耐着性子听了半天,一巴掌拍在扶手上。

    “少在咱这儿装腔作势!有屁快放。”

    朱允熥顺势接口道:“孙儿认为,卫所那套法子,真得改改了。当兵就专心当兵,种地就专心种地,别兵不兵农不农的。

    至于开中法,盐商运粮到边关换盐引,本意是好的。可这事牵扯多少衙门,多少势力,早就蛀得千疮百孔了。”

    朱元璋好半天才问道:“你这些话,跟你爹说过吗?”

    朱允熥老实答道:“等爷爷点了头,我再去跟我爹说。”

    朱元璋喝了半盏茶,慢悠悠道:

    “军屯弊端,咱不是不知道。唐朝安史之乱后,节度使把屯田全占了,兵也成了私兵,终于成了尾大不掉之势。

    到了宋朝,宋太祖吸取教训,把兵权和财权,统统收到汴梁,的确没人敢造反了,可边关空虚,百万禁军竟然打不过几千辽骑。

    诶!天下事就是这样,不论什么法子,刚开始都是好的,两三代之后,就慢慢变坏了。为啥?天高皇帝远,歪嘴和尚念歪经。

    你愿意折腾,就可着劲折腾吧。只一样,军屯田牵扯着那伙骄兵悍将,牵扯着朝廷和地方。

    这事盘根错结,压根没你想的那么好办。你慢慢来,不要急,千万别给咱捅出大篓子。”

    朱允熥从榻后绕过来,端端正正跪下去,磕了一个头,起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