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5章 又是腊八粥

    武英殿后殿,朱标独自坐在御案后头,面前堆着两摞折子,都是年前要批完的。

    朱允熥走到案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跪了下去。

    朱标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父子之间,用不着这样。

    但他既然跪了,就说明要说的事不小。

    果然,朱允熥说道:

    “父皇,儿臣有一事,想请父皇恩准。儿臣想改户籍制度,尽撤天下官道路卡。

    军屯田重新清丈,军官私占的该退退,该收收。

    军户愿意当兵的编入新军,愿意种地的就地转为民户。

    还有,天下人口,重新普查。隐匿的、逃亡的、投献的,一律登记入册。到底有多少人,得有个准数。”

    朱标嗤笑一声:“你这哪是一件事?改户籍,改军屯,查人口,哪一件单拎出来,都够朝堂上吵翻天。

    三件事全扔出来,非天下大乱不可。我瞅你是一天不折腾,就浑身难受!”

    他盯着儿子,没有怒意,只有忧愁。

    “先不说那些卫所总兵,参将,游击,守备。也不说那些公侯伯,就说诸王。

    单单诸王名下,有多少隐户,有多少军屯田,在路上又设了多少关卡,你心里有数吗?

    这些年,朝廷念在藩地有难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现在要查,他们会怎么想?外人怎么看?太子拿自家叔伯兄弟开刀,这话传出去好听吗?”

    朱允熥答道:“皇祖今年七十七了,父皇年近半百了。儿臣今年二十六了。三十年之后,这担子压在谁肩上?”

    朱标眉头一紧,眼前闪过文堃稚嫩的脸,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朱允熥继续说了下去:

    “到那时,军屯已败坏殆尽,卫所只剩空壳。前人怕麻烦,麻烦就只能留给后人。前人怕得罪人,后人就得成倍得罪人。

    蹉跎两三代,王朝就积重难返了。史书上这样的事,还少吗?不是内无忠臣,外无良将,是到了那一步,各种势力板结成一块,谁也无能为力。”

    朱标忽然想起两个人。

    范仲淹庆历新政,不过是想整顿吏治、清理冗官,满打满算一年四个月,废了。

    王安石变法,青苗、免役、保甲、市易,神宗皇帝铁了心地支持,到头来怎么样?新旧党争反反复复,直把汴梁城吵到了五国城。

    打江山固然难。可把江山传下去,更难。因为你的对手,并不是生死之敌。假如生死之敌,反而容易,杀了就杀了。

    你的对手,就是你的亲朋故交,甚至是你的兄弟子侄。刀举起来容易,落下去难。落下去容易,落得让人心服口服,更是难上加难。

    朱标沉默良久,长长叹息一声。

    “你说的不无道理。兹事体大,容我好好想想。你也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先安安生生过个年,万事等年后再说。”

    朱允熥知道,这已是父亲最大的让步。再说下去,就是逼他了。他行了一礼,起身退了出去。

    日子过得飞快,腊八那天,大本堂休沐一日。

    朱文堃高兴得一蹦三尺高,在庆寿宫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小嘴叭叭的,满屋子就听他一个人的声音。

    朱高燧也在,闷着头扒饭,一碗腊八粥三口见了底,又添了一碗。

    朱文堃闹完了朱元璋,又去缠他:“三叔三叔,你什么时候教我骑马的?”

    朱高燧头也不抬:“大冬天骑什么马,开春再说。”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去去去,别跟我废话。你娘恨不能把你含在口里,万一摔下来,能剥了我的皮。”

    朱元璋靠在榻上,笑眯眯看着重孙跟高燧闹。吴谨言在旁边伺候着,见皇爷高兴,也跟着笑。

    朱允熥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父亲身上。

    朱标粥没喝几口,眼神一直跟着文堃,若有所思。

    腊月初十,武英殿。

    年关将近,各衙门奏报堆得比平日更厚。

    朱标坐在御案后头,朱允熥在侧案批阅六部递上来的条陈。

    父子二人各忙各的,殿中只闻翻纸声。

    几个讲官在廊下候着,夏福贵轻手轻脚换了两回茶。

    朱标批完手头一份折子,搁下朱笔,忽然开口:“夏福贵。”

    “奴婢在。”

    “请赵少保、傅部堂过来。”

    夏福贵应了一声,快步退出去。朱允熥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朱标正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赵勉在前,傅友文在后,一前一后进了殿。

    二人行了礼,朱标赐了座,像是在闲聊:“赵少保,最近身体还好?”

    赵勉欠了欠身:“托陛下的福,老臣还能吃能睡。”

    朱标点了点头,“朕昨儿夜里躺在床上,想起件事。你说,咱大明南北各省,究竟有多少人口?”

    赵勉微微一愣。

    朱标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说道:

    “天下事,无非人口,土地,钱粮。朕琢磨了半宿,心里觉得不对劲。这人口,朝廷究竟有没有法子查清?”

    赵勉沉吟了片刻,答道:

    “户口黄册,各布政使司每年都报,每年都增。

    可到底增了多少,哪些是真的增了,哪些是原来藏着没报,现在才报的,谁也说不清。

    户部手里那本账,说白了只是个约数,并不是个实数。”

    朱标看向傅友文,笑眯眯问道:“友文,你执掌户部多年,这事你怎么看?”

    傅友文站起身,拱了拱手。

    “赵少保说的句句实在。各布政使司呈上来的黄册,数目年年见长,可落到府县、里甲,漏洞就大了。

    有漏丁的,有漏户的,有全家外逃多年仍在册的,也有活人在那儿种地纳粮,却不在册的。至于隐匿、投献,那是另外一码事,查起来就更难了。”

    朱标听完,又沉默了片刻。

    “友文,历朝历代,隐匿人口都是个顽疾。查也不见得能查干净,不查呢,就只能越来越糊涂。”

    他语气依然不紧不慢,像是在跟两位老户部探讨学问。

    朱允熥听得清楚,父亲刚才“历朝历代”,是在给这个问题定调——

    你们不用紧张,这事不是洪武朝、天授朝没做好,是自古以来,谁都没做好。

    朱标又开口了:

    “友文,户部明年挑个布政司,把把旧册翻出来,跟现在的黄册对一对。对上了多少,对不上多少,先有个大概数。能查出多少就查出多少,不必张扬。”

    傅友文躬身应道:“臣明白。”

    朱标笑道:“这事不急,具体怎么做,你会同赵少保,拟个条陈出来,朕先看看再说。其余不必声张。”

    他又问了几件公务,让赵勉、傅友文退下。

    殿中又安静下来,夏福贵悄悄换了盏热茶,退到角落。

    朱允熥低头看着案上条陈,笔却迟迟没有落下去。

    这些天他一直在琢磨,这事到底该怎么开口,怎么推进。

    想来想去,满脑子都是硬碰硬的法子,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结果父亲刚才干了什么?

    把两个老户部叫来,聊几句家常,丢下一句“挑个布政司对对旧册”,像是在交代一件芝麻大的公务。

    他忽然想起从前跟父亲下棋,总想吃掉对方大龙,每一步都恨不得敲出响声。

    父亲却只悄悄在边角落子,一子一子地落,落到最后,整个棋盘都是他的。

    这些年办盐政,改钞法,开海禁,打陈祖义,打日本,哪一件不是大张旗鼓?哪一件不是天下皆知?

    原先还以为那是本事。现在看来,一半是因为皇祖在后面撑着,一半是因为运气好。

    真正难的事,得像父亲这么办,不动声色,不露痕迹,对手还没反应过来,第一步已经走完了。

    他暗自叹服,自己像狐狸吞刺猬,无处下口。

    老爹呢?摸透了刺猬脾气,只轻轻一拨,它就自己舒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