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6章 明枪暗箭
赵勉和傅友文一前一后出了武英殿。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就这么闷头走着。
一直走到奉天门外,赵勉忽然站住了,“友文,出了这个门,咱俩把话说敞亮。陛下方才那番话,你听明白了没有?
傅友文笑道:“陛下只说查,又没说查哪一省,这头一件事,就把人给难住了。”
赵勉看了他一眼,道:南直是六部官员老家,更是公侯伯府庄园所在。动了南直,等于把半个朝堂房顶给掀了。这个先排除在外。
傅友文念叨着,“下官也是这么想的。剩下的,湖广太大,江西太远,福建太偏,广东更不用说了。河南、山东刚遭了水患,陕西、山西刚打过仗,四川更不行……”
赵勉心里盘算。
浙江世家大族也不是好惹的,朝堂上钱塘籍、会稽籍官员一抓一大把。
但他们毕竟没有世袭爵位,没有兵权。
对付读书人,再怎么说,总比对付皇亲国戚、公侯伯爵要容易些。
他下了最终结论:“那就是浙江吧,你再挑三个府。太多了咱们兜不住,太少了又显得敷衍。
傅友文掰着手指算开了:“嘉兴是浙西粮仓,湖州是丝绸重镇,宁波是海上门户。在这里查隐户,结果才有说服力。要不,再加一个绍兴?”
赵勉连连摇头:“行了行了,三个就够了。”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一段路,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
快到户部衙门,赵勉放慢了脚步,说道:“友文,这事最难的不是查,是查出来以后怎么办。”
傅友文笑道,“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咱们是领了一桩好差事。诶,走一步看一步吧,现在说再多,也是白说。”
两人进了户部衙门,开始调阅浙江旧档。
户部清吏司郎中张秉彝是嘉兴人,很快就嗅到了气味。
腊月十四这天,他借着递送年终汇总,试探了一句。
傅友文什么也没说,但张秉彝什么都明白了。
腊月十五,赵勉和傅友文把选定的三个府报到了武英殿。
朱标冷不防说道:“再加上金华。”
赵勉愣了一下,后悔没听傅友文的,陛下果然嫌三个府太少。
朱标看了他一眼:“赵少保,金华是你老家不假。但正因如此,查起来才更能服众。”
赵勉有苦难言,却只能躬身道:“臣明白,臣绝不敢因私废公。”
清查不只是户部的事,吏部要配合调人,都察院要配合监察。腊月十六,凌汉、陈迪、赵勉、傅友文全都到了武英殿。
朱标把清查方案简单说了,没有铺开讲,只说户部要对对旧册。
傅友文盘算开了,身为户部尚书,肯定跑不掉,但不能只有他一个人顶在前面。
他站起拱了拱手:“启禀陛下,户部右侍郎一直缺着。浙江清查,少不了得力人手。
朱标看向儿子,朱允熥立即会意,不假思索答道:儿臣举荐江西布政使夏元吉。”
朱标转头问凌汉,凌卿,你说是简拔好,还是廷推好?
凌汉心中暗忖,皇帝此问,摆明了想让吏部顶锅。
但他转念一想,夏元吉官声颇好,政绩颇实,也没有派系背景,由正三品升从二品,也合乎规矩。
况且夏元吉早年本就是户部主事,廷推问题不大。
凌汉收回思绪,答道:部院大臣,还是廷推的好。″
朱标点头道:“那就年后廷推,户部即日派干员去江西查访。”
官场根本藏不住秘密,腊月二十,夏元吉即将升官的消息,就传开了。
紧接着,朝廷要清查浙江人口的说法也不胫而走。
一开始,只是一两个浙籍给事中在上疏询问。
到了腊月二十三,都察院那边也有了动静。
原来是户部那边,有人泄了风声,说清查名单里,有嘉兴、湖州、宁波三府。
后来又有人补了一句:“还有金华,或许还有绍兴。”
腊月二十六,张秉彝调离户部,外放河南做参政。消息一出,浙籍官员一片哗然。
调一个浙江人离开户部,换一个江西人上来清查浙江,这是摆明了不信任浙籍官员。
年还没过,弹劾夏元吉的奏章就送到了通政使司。
朱标拆开弹劾奏折,写得有鼻子有眼,说夏元吉在江西任上,与其寡嫂私通,罔顾人伦。
另两封奏折,又说他行事操切,课税严酷,勒逼乡绅,致死人命。
三封奏折,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同一天递到通政使司,又同一天摆上他的御案。
朱标把奏折往案边一推,“你看,射人先射马,连射三箭,这是要射死夏元吉。”
朱允熥翻开一看,顿时傻了眼。
三顶帽子,一顶比一顶沉,一顶比一顶毒。哪个吏部尚书,敢把一个声名狼藉的人推上去?
“父皇,儿臣以为,应当赶紧派人去江西查实。若确有其事,夏元吉该撤就撤,该办就办。若是居心叵测,恶意中伤,那就…”
朱标摆了摆手,没让他说完。
为什么廷推?就是因为怕人放暗箭。简拔是皇帝一个人说了算,廷推是摆在桌面上让大家看。
他以为先把路铺平了,暗箭就射不出来。结果呢?路还没铺,箭已经到了。
朱标反问道:“你说派谁去?都察院?刑部?还是大理寺?到了江西,地方要不要接待?要不要调卷宗?没三四个月,能查清吗?”
朱允熥沉默了,父亲说的是对的,私通那种事,谁能证明有?谁能证明无?
这三封奏折,时机拿得太准了。早不弹劾晚不弹劾,偏偏在廷推前弹劾。
就算最后查出来全是诬告,廷推也错过了。错过了廷推,清查浙江的事就要往后拖。拖一天,阻力就多一天。
朱标拿起那三封奏折,又看了一遍。
沈士廉,陕西道监察御史,浙江严州人。
另外两封,一封是吏科给事中上的,一封是刑部一个主事上的。
三个人,品级都不高,但措辞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把奏折放回案上,没有批红,也没有发回。
“先过年。”他只说了三个字。
次日除夕,朱标坐在乾清宫,看着满桌珍馐,却没什么胃口,过了好一阵,才开口问道:“文堃呢?”
朱允熥道:“在庆寿宫,陪皇祖看焰火。”
朱标点了点头,把杯中残酒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焰火升空的闷响,映在琉璃瓦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