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以我真心,换君倾心
“是以这层薄纸,将军不敢轻捅;子桓公子,却巴不得您亲手戳破。”郭照唇角微扬,笑意里带着三分冷峭。
“他只需按兵不动,故作端方君子,便可坐观将军左右掣肘。既博贤德之名,又陷您于不义之地,此乃阳谋。”
“如此说来,你今日当着满堂宾客,亲手坐实了这层关系。此举,便是更大的阳谋了。”曹昂苦笑一声,
“你将自身牢牢钉在我名下,便是明明白白告知天下人——
不是我曹子修强夺弟之所慕,实是你郭照,主动倾心攀附于我。”
“没错。”郭照毫不避讳,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狡黠,
“这样一来,子桓公子若再对我心存妄念,便不再是受委屈之人,反成了不知廉耻、窥伺兄侧的小人!
他敢么?如今他估计连多看我一眼都不敢。”
一席话酣畅淋漓,似卸下了心头千钧重负。
曹昂无奈道,“你便不顾自身声名了?”
郭照莞尔:“比起将军,区区虚名,何足挂齿。”
“你当真是疯了……”曹昂神色颓然,望着眼前这不复往日温顺的女子。
她竟以自身名誉为筹码,硬生生将她自己和曹丕逼入了绝境。
“我没疯,只是不得已。”
曹昂苦笑一声:“看来,我终究还是小看了你。”
郭照缓缓道,“世道如此,女子若不狠心为自己谋一线生机,便只能任人当作棋子,随意摆布。”
“倒是孺子可教。”
一道清冷温润的女声自帘幕旁响起。
两人均是一惊,回头望去。
蔡琰不知何时立在月洞门外,怀抱焦尾,默然凝望着二人。
月华轻覆其身,宛若广寒仙娥降世,不染半分尘俗烟火,眼底却藏着洞悉世事的悲悯。
“先生……”郭照慌忙起身,有些羞赧地低下头。
蔡琰缓步走来,声线带着几分沧桑喟叹:“这般筹谋人心,纵然带几分刻薄,却是女子最稳妥的保命之策。”
她看向郭照,眼神有些恍惚,仿佛透过她,看到了自己:
“郭照,你可知我为何要赞你?只因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棋局,却从未见过有人敢这样下。”
蔡琰越过郭照,目光在曹昂身上一掠而过,声音很轻:
“昔日我流落匈奴,也曾幻想过,若有一日能重归中原,便要这般不顾一切地去寻一个人。可惜,我没有你的勇气。”
蔡琰轻叹一声,“但你今日让我明白,有时候,最鲁莽的坦荡,反而是最坚固的盾牌。”
她又转头看向曹昂:“郭照把自己放在火上烤,是为了让你不必身处烈焰之中。
她替你做了那个恶人,你又何必责怪她?”
曹昂沉默良久,看着眼前这两个女子。
一个是乱世飘零、方得归家的才女,
一个是孤注一掷、只为求存的孤女。
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
“如此也好。既然你已经把自己烧成了灰,那我便也只能把你收进罐子里,好好供着了。”
他声音低沉:“至于子桓那边……”
他冷笑一声:“他会懂事的。若他不懂事,我便教他懂事。”
郭照闻言,眼眶一红,深施一礼:“谢将军。”
蔡琰唇角微扬,眸中却藏着几分怅然。
她不由念及自身——
果然是渡人者不自渡。
若自己能有郭照勇气的万分之一,或许便不至落得如今这般,唯有琴声,可诉满腔心事。
“好了。”蔡琰拨弄了一下琴弦,发出一声清越的音响,
“既然尘埃落定,这杯酒,我敬你们。”
曹昂似有所感,抬眸望向蔡琰,只见她眼底漾开一缕罕有的心绪,是他从未得见的脆弱。
“阿姊……”他欲言又止。
“无妨。”蔡琰摆手,转身望向那轮冷月,
“我只是羡慕这孩子。她敢用最笨拙的方式,去抓住她想要的人。”
郭照心头一酸,上前握住蔡琰微凉的手:“先生……”
“你做得很好。”蔡琰反手握紧她,力道之大,竟有些颤抖。
曹昂心头一酸,举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月光下,三道影子在铜雀台上交织。
而台下的阴影里,一只玉杯被摔得粉碎,曹丕的身影没入了无边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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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大雪盈尺。
铜雀台的积雪已没寸余,寒气浸透了庭前的石阶。
曹昂解下怀中狐裘,先披在蔡琰肩上,复又褪下自己大氅,裹住郭照单薄的身躯,语气周全:
“雪深路滑,我送两位回府。”
蔡琰微微侧身避过,拂去肩头碎雪,神色清冷如月:
“有劳将军挂心。妾身寓所不远,惯于独行,这漫天风雪,倒也清净。”
她目光转向一旁的郭照,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倒是这丫头身子弱,最是畏寒。还请将军务必亲送至门,莫要教这风雪吹病了她。”
言罢,蔡琰略一颔首,撑开素色油纸伞,转身没入飞雪。
那一袭青裙在苍茫天地间渐行渐远,终化作水墨留白处的一点淡影。
雪势愈紧,将邺城铺作一片琉璃世界。
曹昂未骑马,亲自扶郭照登上一辆青帷马车。
车内汤婆子温热,矮几上温着一壶果酒,
银骨炭的暖香混着她衣袂间的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悄然氤氲。
郭照垂眸静坐,心底却似被投下一枚热炭,暖意丝丝缕缕地洇开。
对面那人,不再是往日那个疏离审视的公子,此刻正为她拢紧披风,
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颈侧,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她抬眸,恰撞进他深邃的眼底,那里只倒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将军今日……怎地这般不同?”
“因为今日,我才算是真正认识了你。”曹昂的指腹轻轻掠过她脸颊,
“从前怕唐突,怕累及你。如今你既已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我若再退,便不是曹子修了。”
郭照心口骤跳,如鹿撞怀。
“将军……”话音未落,便被他抬手止住。
“以后私下里,不必总唤将军。”他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她鲜见的温柔,
“叫我子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