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0章 不负相逢
郭照推门而入,暖意裹挟墨香扑面。
蔡琰正立于书案前,手持一册新校竹简,并未回首。
“先生。”郭照敛衽行礼,声线较往日沉稳许多,“妾今日特来辞行。”
蔡琰这才转身,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
今日郭照未着往日素净青裙,换了一件半旧的藕荷色深衣,
虽依旧朴素,剪裁却极合体,衬得身姿窈窕。
眉宇间那缕怯弱之气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的清朗。
“坐。”蔡琰指了指案边坐席,自己却未动,只淡淡道,“是曹子修要你随他?”
“是。”郭照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将军授我一职——‘曹昂私府掌笺’,在邺城丞相府为他打理机要。”
她稍顿,语气诚恳:“不过先生放心,我已与将军言明,文渊别馆的校勘之事,我仍会时常回来帮忙,绝不耽误。”
蔡琰唇角微弯,踱至她面前,笑意带着几分玩味:
“回来帮忙?你如今手握两州机密,还肯屈尊回来,替我整理这些故纸堆?”
郭照面颊微红,正色道:“先生,若非您点拨,郭照至今仍是那个埋首故纸、满心怨怼的愚钝女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先生教我的,不仅是应对他的法子,更是教我如何立身于世。”
她顿了顿,声音更软了几分:“别馆是我的福地,也是先生的地方。
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先生一声令下,郭照随时回来。”
蔡琰静静听着,眉眼间掠过一丝温柔,旋即化作轻叹:“你倒是会说话。”
她走回书案后,从一堆简牍中抽出一卷以素帛包裹的物件,递予郭照,“这个,你带走。”
郭照接过展开,竟是她前些日子校勘的《九势》。
只是此刻,帛书边缘已被精心修剪整齐,上面多了几行朱砂批注,字迹清隽,正是蔡琰的手笔。
“先生这般厚爱,我……” 郭照喉头一哽,眼眶微热。
“收好。”蔡琰打断她,语气恢复一贯的清冷,
“既在他身边做事,总得有些拿得出手的本事。我批注的几处关于笔势与心性的关联,回去细细琢磨。”
“是。”郭照郑重再拜,“先生教诲,郭照刻骨铭心。”
蔡琰微微颔首,不再看她,只背转身去,望着窗外。
“去吧。”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他身边看似莺燕环绕,实则能真正说上话、办成事的人并不多,尤其在这邺城。
你既去了,便要做出些样子来,别让人觉得我蔡琰教出来的人,只有些小女儿情态。”
“先生……”郭照站起身,看着那道清冷孤绝的背影,忽然福至心灵,轻声道,
“先生若觉得闷了,也可以去徐州走走。下邳的冬天,比邺城暖和些。”
蔡琰身形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我若去了,怕是这别馆的书,就真的无人整理了。”她淡淡道,
“你快走吧,莫让他在外面等急了。”
郭照抿唇一笑,敛衽一礼,后退三步,这才转身离去。
推门而出,寒风扑面,却吹不散她心头的暖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清寂的院落。
蔡琰依旧背对着门,一动不动,宛如一座雕像。
郭照心知,蔡先生看似淡然疏阔,心底实则藏着万般寥落。
“先生珍重。”
她于心底暗许,待他日羽翼渐丰,必倾力相报,不负知遇之恩。
文渊别馆二楼,窗棂轻响。
蔡琰推开窗户,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青帷马车,指尖一下一下地叩着窗框。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她低声自语,嘴角微微弯起,
“郭照啊郭照,你这法子倒是用得不错……”
她目光投向远处的丞相府方向,眸光幽深。
“倒显得我自己,像个纸上谈兵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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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碾过邺城初冬的街巷。
车内,郭照虽已换了身份,心境却似这颠簸的车厢,七上八下。
她悄悄抬眼,瞥见曹昂正侧身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与昨夜车内的温存判若两人。
至丞相府西侧巷弄,车稳稳停下。
“到了。”曹昂先跃下车,回身伸手。
郭照搭着他的手落地,抬眼便见一座雅致青砖小院。
门楣悬一新匾,上书“凝照居”三字,笔力遒劲,风骨凛然。
“这……”她颊上微烫,“将军何时取的名?”
曹昂挑眉,牵着她的手往里走:“怎么,不喜欢?那我明日便让人拆了重取。”
郭照耳根通红,忙低声道:“将军取的名,自然是好。只是……”
“只是什么?”曹昂一脸促狭,含笑追问,“莫非你属意‘女王阁’三字?”
郭照一愣,随即扭头避开视线,轻嗔一声,“将军莫要胡说……”
曹昂凝视她,徐徐笑道:“我原想直接题作‘女王阁’,正合你的表字。
只是你这‘女王’二字,命格太盛,栖于寻常宅院,反倒压不住这份气度。
待来日我平定四海,便亲手为此别院正名,配得上你这二字荣光,可好?”
郭照垂睫不敢抬眼,心头又甜又羞:
“将军……何必许这般重诺。妾但伴将军身侧,便已足矣,其余虚名,不敢奢求。”
曹昂浅笑不语。
进了二门,早有仆从迎出。
穿过回廊,正厅里坐着一位衣着朴素的妇人,正是郭母。
她见二人携手而来,眼中泛起惊喜的光。
“娘!”郭照松开曹昂的手,快步上前,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曹昂。
曹昂会意,上前一步,长揖到地:
“伯母安好。小侄承伯母先前所托,今日终得机会,将您一家接来安置。
日后这别院便是您的家,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吩咐下人。”
郭母连忙扶起他,眼眶微红:“好,好……照儿能得将军如此照拂,是她的福气。”
曹昂顺势在郭母身旁坐下,与她聊起徐州的琐事,言语间既不卑不亢,又透着亲近。
郭照在一旁沏茶,听着他哄得母亲开怀大笑,心头那点羞涩渐渐化作了暖流。
安顿妥当已是午后。
送走母亲去歇息,曹昂拉着郭照来到后院的小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