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2章 转身入寒茫

    吕玲绮看着画中那株在断桥边独自开放的梅花,

    看着那句“无意苦争春,一任群芳妒”,

    看着曹昂那行遒劲小字,“我不能舍红儿,亦不忍负你。”

    多年来支撑她的骄傲、不甘,连同那点希冀,在这一刻轰然坍塌,

    裸露出底下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实——

    她爱他,却更恨这命运弄人。

    “他怎能……”吕玲绮抬头,满脸泪痕,眸光却如负伤的孤狼,

    “一边言不忍负我,一边以此相逼?他明知道我做不到!”

    貂蝉抬手,似想去扶她颤抖的肩,却在半空停住。

    “你说他贪心也罢,滥情也罢,他始终不愿看你这般痛苦纠结,”貂蝉的声音透着疲惫,

    “他说,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情之一字,最难将息,他所求者,唯我们皆能安身立命耳。”

    “安身立命?”吕玲绮惨笑一声,泪珠混着雪水滑落,

    “任红昌,这世间哪有我们这般三人共存之理?

    我吕玲绮宁可像这梅花一样,零落成泥,也绝不受此屈辱!”

    “那你便错了。”貂蝉声线陡然拔高,在风雪中炸开,

    “子修予你此路,非是屈辱!他予你兵权,予你名分,予你并肩之机!”

    她指尖轻颤,点向那幅画:

    “你还不明白么?‘无意苦争春’——是他不愿你陷于后宅之争;

    ‘一任群芳妒’——是他与我之事,与你无关。他要你做那株梅,做你自己!”

    吕玲绮怔住了。

    她望着画里那株梅花,良久,声音低哑下去:“他……还说了什么?”

    貂蝉凝视着她,终是开口:“他说,‘若她择了并州,便告诉她,官渡那夜,她昏厥前抓着我衣襟说的话,我一直记得。’”

    吕玲绮浑身一震。

    官渡……她重伤濒死,意识涣散,似乎曾死死揪着他的战袍,说了什么……

    “我说了什么?”她急切追问。

    貂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

    “……曹子修……我不想死……我还没教你……学会怎么当一个……像样的将军……”

    吕玲绮脑中一片空白。

    原来,他拼死护住的,不仅是她的性命,更是她那点不肯服输、誓要与他比肩的倔强。

    原来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泪水再次决堤,这一次,没了怨恨,只剩无尽的酸楚与茫然。

    貂蝉静静伫立,任雪花落满肩头。

    她未去搀扶,只默默解下腰间一壶酒——矛五剑陈酿,

    正是当年曹昂时常与她们对饮之物。

    她拔开塞子,将澄澈酒液缓缓洒在墓碑前。

    “奉先,”她低声道,声音消散在风雪里,

    “你的女儿,与你的仇人之子,还有我这薄命之人……这三人的戏,怕是唱不到一处了。

    但子修说得对,活着,总比什么都强。”

    洒尽最后一滴,她将空壶挂在墓旁枯枝上。

    “玲绮,”她翻身上马,声音恢复清冷,却多了一丝柔和,

    “画你收好。路,你自己选。是回徐州做与他并肩的吕将军,还是留在这并州做一株傲雪寒梅。

    无论你选哪条,往后余生,我与子修,皆不再干涉。保重。”

    马蹄声渐远,终没入风雪呜咽。

    吕玲绮不知又站了多久。

    直至天色墨黑,寒气浸透四肢百骸,她才颤抖着,将那幅字画小心翼翼贴身藏入怀中。

    她对着墓碑深深一揖,随后转身,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一步步,走入无边黑暗。

    她未返徐州,亦不知去并州哪里。

    她只是走着,像那株梅,任凭风雪,不改其香。

    雪,仍在下。

    将所有的足迹、秘密与爱恨,尽数埋于这苍茫素白之下。

    ------?-----

    彭城道。

    曹昂一行,继续往南。

    雪后初霁,官道上的积雪被车轮碾出两道深辙,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冷光。

    车厢内炭火渐微,缕缕寒气悄然侵入。

    曹昂轻唤:“宁儿。”

    “闭嘴。”环夫人侧首瞪他,眸中嗔怒如霜,

    “你若嫌命长,便下车去,莫在此胡言乱语。”

    “此处并无外人。”

    不等她发作,曹昂急急改口,声线放缓,

    “姨娘,此去彭城,若陈矫阻拦,不必惊慌。”

    环夫人转回头,不再看他,只淡声道:“你是徐州牧,彭城相纵有胆量,岂敢拦你?

    只是……事已至此,妾身这点旧事,何劳你如此大费周章?”

    “我想知道,建安元年,彭城到底发生了什么。”

    曹昂身子微微前倾,目光锁住她,“特别是关于......你的。”

    环夫人指尖一颤,旋即冷笑道:“我?不过是乱世飘萍,被强者收纳罢了。

    你若是查得过于仔细,就不怕被你父亲知晓?”

    “我怕,但我绝不让任何人动你。”曹昂语气斩钉截铁。

    “为何?”她终于转过头,那双惯常低垂的眸子直直射来,眼底情绪翻涌,

    “因我是仓舒之母?还是因……你那梦中之人?”

    曹昂呼吸一滞,转而问道:“我一直不解,你为何始终不肯亲口告诉我真相?”

    环夫人沉默片刻,再开口时,带了丝颤音:

    “因为你变了。昔日曹子修,敢作敢当,绝不似如今这般优柔寡断。

    你既已心知肚明,却偏要装作一副‘追索真相’的样子。

    你究竟在怕什么?怕认下我,便坐实了那悖逆的骂名?

    还是怕忆起往事,便不得不面对你父亲……”

    “我没有怕,也没有不敢认!”

    曹昂猛然截断她,声浪在狭小车厢内回荡。

    他苦笑一声,颓然靠向软枕:

    “你看,你都知道。我也知道。可我很多事记不起来了。

    梦里、脑海中尽是碎片——梅树、鲜血、还有你唤‘卿卿’时的声音……可独独看不清你的脸。”

    他闭上眼,嗓音沙哑:

    “自建安二年宛城一役,我遗失了许多记忆。

    我不能确定,你究竟是谁,我又曾是何人。

    我是那梅树下与你私订终身的少年,还是那——

    眼睁睁看着你,被人送入我父亲房中的罪人?”

    这番话,他从未对人言及。

    环夫人怔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