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前盟未冷
环夫人望着他脸上交织的痛苦、迷茫与深情,她心底积郁多年的寒意,悄然松动。
“从前我们的事,你当真全都不记得了吗?”她声音发飘。
“其余记忆尚在,不知为何,唯独缺了这一块,属于你我的这块。”曹昂睁眼,目光灼灼,
“但我此刻确知,你便是宁儿。故而,我绝不许任何人伤害你。
即便你是我的姨娘,即便全天下指责我不知廉耻、悖逆无道。
只要我一息尚存,便绝不让环氏宗族、不让陈矫、不让父……
不让任何人,再将你当作博弈的筹码。
你求公道,我便助你讨回公道;
你要复仇,我便助你手刃仇敌。
至于其余,你若不言,我亦不再问。”
车外,寒风呼啸,卷起碎雪。
环夫人怔怔望着他。
眼前男子的眉眼,确是她熟悉的曹昂,可那份不顾一切的决绝,又是她从未得见的。
“你……”她喉头哽咽,
“若果真是他,为何这许多年来,你一次也不曾踏入南院?你可知道我等了多久?”
曹昂心头猛地一抽。
看着她眼中那层薄薄的水光,看着她那副明明渴望靠近、却硬生生挺直脊背的模样,他忽然动了。
长臂一伸,他攥住了她护着匣子的手腕。
力道极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
却在触及她肌肤的刹那,微微松劲,化作一种小心翼翼的握持。
“宁儿。”
他低声唤道。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环夫人浑身剧震。
“莫再躲了。”曹昂声音低沉沙哑,“宁儿,我回来了。虽迟了些,但我回来了。”
环夫人死死咬住下唇,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却倔强地不肯坠落。
“你不是他。”她声音颤抖,“他不会这般看我……
他若还在,那年定会带我走,而不是让我在那司空府中,活成个笑话。”
“好,之前是我混账!”
曹昂低吼一声,猛地将她拉近,额抵着她的额,鼻尖几欲相触,
“我不该忘了你,让你受了这些年的苦。
但现在,我知道你怕什么,知道你恨什么。”
他另一只手欲要轻抚她的脸颊,却被她轻轻避开,
“宁儿,再信我一次。到了彭城,我会将那些藏在暗处的腌臜尽数挖出。然后……”
他顿了顿,眼神笃定:
“无论是生是死,是福是祸,哪怕掀翻了这天,我也要给你一个交代。”
此言一出,惊世骇俗,离经叛道。
环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望着近在咫尺的脸庞,望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悔意与情意,
心中那道冰封多年的防线,似要崩塌。
泪水,终于决堤而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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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的城墙在暮色中显现,横亘在苍茫雪地之上。
马车驶入驿站时,暮色阴沉。
曹昂先下了车,脸色在驿站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活动了一下左肩,动作滞涩了一瞬,随即恢复那副不近人情的冷峻。
“公子,客房已备好。”
胡三迎上来,目光在曹昂肩上停留片刻,欲言又止。
曹昂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
他转身,伸手扶住正欲下车的环夫人。
环夫人缩了一下,想要避开他的手,却又被他稳稳托住。
“到了。”曹昂低声道,声音沙哑,“今夜在此安歇,明日再入城。”
环夫人颔首,裹紧了狐裘,快步走向内院。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影随形,却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近得让她心慌,远得让她心酸。
驿站的内室狭小,仅容一床一桌。
炭火微弱,映着墙上摇曳的影子。
环夫人坐在床沿,听着隔壁房间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那是曹昂在吩咐胡三,声音压得很低,却有几个字眼钻进她的耳朵:
“……陈矫……明日……旧宅......”
她忽然想起那年。
那时她还不是环夫人,他也不是平北将军。
两人躲在梅林深处的破屋中,窗外风雪,和眼下一模一样。
他攥着她的手,指尖冻得发冷,语气却无比坚定:
“宁儿,等我从前线回来,一定娶你。”
可没过多久,曹操的兵马就到了。
环平为保全家族,将她妆作贡品,连夜送往刘艾处,其后又被转送入军营。
她跪在军帐之中,望着高高在上的曹操,目光寻遍四周,却始终不见那个少年。
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后来,她就嫁入了司空府,
偌大庭院里,她再也没有遇见过他。
后来,
听说他去了宛城,
听说他弃马救父,身中数箭,差点丢了性命。
再后来,他总算活着回来了,
可她在司空府却依旧难见其踪影,
纵使宴间、廊下偶然相逢,
他也礼数有度,形同陌路。
她起初还在安慰自己,想来是他畏惧流言,不敢相认。
直到他带回了邹缘,那个极美极温婉的女子。
听闻他为了那个女子,曾向他父亲苦苦求恳,甚至不惜顶撞他母亲丁夫人。
是新欢胜了旧人,还是那段年少情愫,本就微不足道?
后来才知道,他再也认不出她了。
可就算认出她又能如何?
身份有别,伦常难越,终究是咫尺天涯。
可为何现在......
环夫人猛地闭上眼,指甲死死掐进掌心,钻心的疼。
......
隔壁说话的声音忽然停了。
脚步声渐近,停在她的门外。
沉默了许久。
脚步声忽又渐渐远去。
环夫人瘫坐在床沿,泪水无声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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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彭城驿馆。
曹昂摊开一卷彭城郡县图,指尖划过墨迹,最终重重按在“环府旧宅”与“彭城相府”两点之上。
陈矫严防死守,刘艾行迹暧昧,环氏族老缄默如坟。
所有线索皆指向建安元年那场“献女纳妾”——
绝非胜者掠美那么简单,而是一场以环氏孤女为祭品的肮脏交易。
他要撕开这层遮羞布,却不能惊动父亲曹操。
分寸之间,便是刀尖独行。
晨钟三响,陈矫的拜帖已至案头。
墨迹淋漓的“恭迎将军”四字,笔锋刻意收束,恭顺之下,难掩生硬。
曹昂将帖随手掷于案上,指节轻叩桌沿:“回话,本将鞍马劳顿,明日再见。”
帘帷微动,环夫人端药羹而入,恰闻此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