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3章 “沈秋郎”

    沈秋郎一页页翻看着,指尖划过那些略显稚嫩却工整的字迹。日记的笔触起初还算平稳,记录着备考的压力、对成绩的担忧,但字里行间仍能看出一个少女不服输的劲头。

    2433年4月7日

    今天一模考完了,后天出分。我自己估了估,大概能有580分左右吧,这次题目感觉不算特别难。

    2433年4月10日

    一模成绩出来了……为什么只有536分?这样下去,我真的还能考上御兽高中吗?

    2433年4月11日

    没关系!距离中考还有将近三个月呢!我一定能把分数提上去!目标:提高90分!加油,沈秋郎!

    2433年4月23日

    老师今天找我谈话,说我现在的成绩想上正儿八经的御兽高中“够呛”,建议我去报那些设有御兽专业的普通高中……我才不信呢!我一定可以考上真正的御兽高中!

    2433年5月6日

    老师又说我不是“学习这块料”,就因为我上课不小心睡着了……唉,明明每天复习到十二点,可能真的太累了吧。不过,白天打盹的时候,居然梦到自己考上了省重点!这说不定是个好兆头呢。

    2433年5月9日

    已经有同学和那些有御兽专业的普高签约了,保送。还有些同学已经打算考没有御兽专业的学校了……我跟他们可不一样,我的目标是成为一名优秀的御兽师!

    2433年5月11日

    这次周测只考了527分……老师又找我,建议我别再想着考御兽高中了。我真的……有这么差劲吗?

    2433年5月12日

    妈妈跟我说,她会想办法让我能读上御兽高中的,叫我别灰心。嗯,我不灰心!加油,沈秋郎,你是最棒的!

    2433年5月17日

    还有10天就二模了……必须更努力才行。

    2433年5月18日

    周测成绩出来了,486分。

    为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努力了,分数还是这么低啊!

    2433年5月19日

    中午午休趴着睡觉,梦到自己中考的卷子被人撕了……惊醒过来,心慌得厉害。

    2433年5月20日

    因为之前周测太紧张,不小心把答题卡填串行了,分数特别难看。老师甚至为此请了家长,当着妈妈的面说我不适合继续走学习这条路……我呸!我一定要证明给你们看!

    5月21日……22日……23日……27日……

    2433年5月28日

    感觉……好累。班主任又在讲台上絮絮叨叨,让很多同学“别再痴心妄想”,“上个普高也不是不行”……她怎么可以这么说啊……好烦。难道我们的努力,在她眼里就像垃圾一样可以随意贬低吗?

    沈秋郎一条条看下来,原主的形象在她心中逐渐清晰:一个在现实压力下努力挣扎,试图用乐观和自我鼓励武装自己,但内心已不堪重负的少女。

    笔迹从最初的工整,渐渐变得有些急促和用力。

    然而,当她翻过这一页,看到下一篇日记时,呼吸骤然一窒。

    先前的所有“乐观”和“努力”,在这一页面前,如同脆弱的玻璃般彻底粉碎了。

    2433年6月7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此处省略很多个“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我那么努力,我每天都有在认真做老师留的卷子,每道错题我都会认真分析三遍答案,我每天复习到凌晨一点才睡觉,为什么我的分数还是上不去,为什么啊?

    为什么有些人上课睡觉,下课出去玩,就连作业也是抄别人的,分数却比我高,学习比我好?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为什么”的字迹几乎占满了整页纸,从一开始的工整,到后面越发凌乱飞扬,有的像是要割破纸页,有的被不断描写加黑,有的后面跟着毫无意义的乱线,甚至有的直接叠压着其他的字写上去……

    黑压压一大片,极具冲击力。

    像是被逼急了,不,倒像是疯了。

    而这是倒数第二页。

    最后一页,写的已不再是日记,而更像是一封绝望的诀别信,笔迹显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工整,与前面癫狂的“为什么”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亲爱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小姑姑,还有表哥:

    对不起。

    如果你们能看到这页纸,那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很抱歉。为我的不争气,为我擅自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为我最终还是让你们失望了,我真的很抱歉,真心地向你们每一个人道歉。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撑不住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大概真的是个废物吧。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那么、那么努力了,却一点长进都没有。也许老师说得对,我根本就不是学习这块料,我没办法承担起你们对我的期望。

    其实,我早该发现自己不对劲了。状态越来越差,总是控制不住地难过、心慌,夜里睡不着,白天又像行尸走肉。可我不想让你们担心,一直瞒着。我总以为……我会好起来的,毕竟我一直都‘很乐观’,不是吗?但我可能,真的坚持不下去了。也许我该早点说出来,或者去看医生……可那样又会耽误学习。我总是抱着侥幸,想着,万一,万一再努力一下就有转机呢?

    直到现在我才终于认清,我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坚韧。

    我买了安眠药,他们说……效果很好。所以请不要担心,我不会痛苦的。大概,就像沉沉睡去一样。我终于不用再熬夜复习,可以好好地、长长地睡一觉了。

    我爱你们,很爱很爱。谢谢你们一直支持我,让我每天都过得很开心。我走之后,请一定、一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为我伤心太久。

    沈秋郎留”

    落款日期是:6月14日。

    而“现在的”沈秋郎,是在6月16日,穿越进这具身体的。

    中间,只隔了一天。

    日记本从手中滑落,轻轻掉在书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沈秋郎僵立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又骤然冲上头顶,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所有的违和感,所有那些隐约觉得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的地方,所有她以为自己模仿得天衣无缝却总感觉隔着一层的微妙差异……在这一刻,如同散落的拼图,被这最后一页的文字,狠狠砸在了正确的位置上,拼凑出一个冰冷而残酷的真相。

    想要完美复刻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她的行为举止、思维习惯、性格特质——根本是不可能的任务。现在的她和原身的字迹就有微妙的不同。性格……她自己虽然也开朗乐观,甚至有些神经大条,在穿越前同样是在家人的爱中长大,所以起初融合时并未觉得有太大障碍。

    但她万万没想到,原身那看似积极向上的外壳下,内里早已被绝望侵蚀得千疮百孔。

    而更让她感到寒意彻骨的,是那个日期。

    6月14日,原主写下遗书,服下安眠药。

    6月16日,她在这具身体中醒来。

    中间仅仅隔了一天。

    一个可怕的推测,不受控制地在她脑海中成形:沈家人很可能在6月14日或15日,发现了原主沈秋郎的死亡。

    他们或许还沉浸在巨大的悲痛和混乱中,还没来得及处理后续,甚至可能刚刚确认了死亡事实……然后,就在那个时刻,她来了。这具本已冰冷的躯体,重新睁开了眼睛,坐了起来。

    所以,他们看到了什么?一具“死而复生”的女儿?一个行为举止、性格记忆都发生了微妙变化的“陌生人”?

    他们对此选择了沉默,选择了保密。是因为这种离奇的现象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让他们联想到某些不祥的、与“恶灵”相关的传说,因而不知所措,甚至恐惧?还是说,他们内心深处宁愿将这视为一场奇迹,一个误会,一个女儿“侥幸”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恩赐,从而本能地回避了所有深究?

    无论原因是什么,结果就是:他们知道。他们很可能从一开始就知道,眼前这个“沈秋郎”,并非他们熟悉的那个女儿了。

    而他们,选择了接受,选择了隐瞒,甚至……配合她演了下去。

    沈秋郎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冰凉的指尖触到同样冰凉的脸颊。原来如此。原来从她“醒来”的那一刻起,所谓的“完美伪装”,在至亲之人眼中,或许早已漏洞百出。

    她一直小心翼翼地扮演着,生怕被看穿。却不知道,观众或许早已洞悉了剧本的更改,只是出于某种她无法揣测的原因,沉默地坐在台下,看着她继续演下去。

    这认知带来的并非解脱,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和后怕,顺着脊椎,一点点爬满了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