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像是一场幻梦
“怎么会有母亲认不出自己亲生的孩子呢?”
这句话,是沈秋郎在送别罗丹时,面对罗丹的母亲认出面目全非的罗丹时,自己亲口说过的。
当时,她心头也曾掠过一丝模糊的异样感,只是很快被巨大的悲伤和后怕淹没,未曾深究。
所以……真相竟是如此。
那么,是因为什么呢?
死人复生……这种在原来世界堪称惊世骇俗、怪力乱神的事情,在御兽世界,是否就真的没那么神秘了呢?
毕竟,这个世界本就存在着“恶灵”这种无法用常理解释的宠兽类别,诸多传说在历史的尘埃中被一一证实,也有无数顶尖学者前仆后继地试图解析其中的奥秘。
灵体、附身、意识转移……相关的理论与猜想并非天方夜谭。
然而,即便在这个世界,恶灵在大众认知中,也始终与凶残、可怖、不可理喻紧密相连。它们是危险与禁忌的代名词,是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存在。
饶是自认为对恶灵已有相当理解、甚至亲身接触过许多温和恶灵的沈秋郎,此刻也想不明白——沈家人,她的父母、爷爷奶奶,在发现本该死去的孩子“活”过来,并且内里可能已非原主之后,为什么没有惊恐,没有试图驱赶,没有想办法将她这个“占据”了亲人躯壳的、不知是何种存在的东西“处理”掉?
他们接受了。沉默地,甚至是配合地,接受了她的存在。
这不合常理。总不能……仅仅是因为“爱”吧?在那种情况下,面对一具“死而复生”却可能已被未知之物占据的躯体,什么样的爱能如此盲目,如此不计后果?
谁又能证明,这具熟悉的皮囊之下,苏醒的到底是什么?是奇迹归来的女儿,还是借尸还魂的恶灵,亦或是其他更加不可名状的东西?
他们难道不怕吗?不怀疑吗?不……采取任何措施吗?
沈秋郎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寒意并非来自对自身处境的恐惧,而是对这种“异常接纳”背后可能隐藏的、她尚且无法理解的缘由,感到一阵深不见底的茫然与不安。
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又或者,他们究竟相信了什么,才会做出如此选择?
沈秋郎将那本黑色的日记本,仔细地夹进书桌上厚重的两本教科书之间,让它隐匿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一些无形的力量,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听筒里只响了两声,便被迅速接起,传来母亲略显疲惫但依然温和的声音:“喂?阿秋啊,你现在到家了?”
“嗯,我到家了,妈妈。”沈秋郎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爸爸那边怎么样了?”
“专家已经会诊过了,确定了治疗方案。你那位投资人……已经把费用都结清了,还请了一位很专业的护工。你爸爸情况稳定,准备休息了,有护工看着,我也放心点。我现在在收拾东西,马上就回家。”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嗯,那就好。”沈秋郎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轻轻刮擦着手机的边缘。她停顿了几秒,空气似乎在这短暂的沉默中凝固了。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个……妈妈,你放在我书桌上的东西……我看到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阵更深的沉默。
没有惊讶的疑问,没有惊慌的解释,只有透过电波传来的、略显沉重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沈秋郎紧绷的神经上。
“我……”沈秋郎喉咙有些发干,她舔了舔嘴唇,试探着,小心翼翼地将那个盘旋在心头、沉重如巨石的问题,推出了唇齿:“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们。”
你们为什么能如此冷静?
明明知道你们真正的孩子已经死了,明明知道如今住在这具躯壳里的,是一个来历不明、不知是何种存在的“东西”,为什么还能这样坦然自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和我生活在一起,对我展露关怀,甚至为我奔波操劳?
无数个质问如同盘旋在悬崖上空的秃鹫,带着不祥的阴影,在她脑海中尖锐地嘶鸣、冲撞。
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把钥匙,仿佛一旦问出口,就能打开那扇名为“真相”的禁忌之门,但同时,也可能彻底粉碎迄今为止所有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象,让那些她贪恋的、属于“沈秋郎”的温情与和谐,瞬间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然而,听筒那边传来的,并非她预想中的任何回答——没有解释,没有否认,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失控的迹象。
母亲的声音依旧平缓,甚至带着一种过于刻意的、想要抚平什么的温柔,轻轻地,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截断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诘问:“孩子,别胡思乱想太多。想太多,人会累的。早点休息吧,晚安。”
“嘟——嘟——嘟——”
忙音响起,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这次通话。
沈秋郎怔怔地站在原地,手臂依旧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仿佛一尊突然被抽走了灵魂的雕像。
耳边似乎还残留着母亲那句“晚安”的余音,轻柔,却冰冷得像一场无声的雪崩,将她所有翻涌的情绪、所有寻求答案的渴望,都瞬间掩埋、冻结。
这句话,是对“沈秋郎”说的。
无论是以前那个困在日记本里、最终选择了离开的少女,还是现在这个占据了躯壳、茫然无措的异世来客。
或许,它本应是说给以前那个孩子的安定剂,是无数次深夜焦虑时,母亲温柔的抚慰。可如今,它只能落到现在这个“沈秋郎”的耳中,欲盖弥彰而强硬地压下话题。
一句本该带来安抚的话语,在此刻此地,却像是一把钝刀子,缓慢而清晰地,割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无法言说的沉默与秘密。
它没有带来丝毫安宁,反而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更深、更冷的回响与疑虑。
沈秋郎索性向后一倒,将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里。
她没有开灯,任由房间里被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的微弱天光与路灯余光填满,是一种朦胧的、介于明暗之间的灰蓝色。
心头的滞涩与冰冷无处排遣,她几乎是习惯性地,将宠兽们都放了出来。
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浓重的低落、猜疑、寒意与不安,已化作无形的笼网,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
而与她心意相通、对恶念尤为敏感的恶灵宠兽们,第一时间便捕捉到了御兽师心中翻涌的暗潮。
“叽……”小饼迅速爬了过来,冰凉柔软的小身体挨蹭着她的颈侧,整只小手蜷缩起来,轻轻抵在她的颈窝,像在笨拙地给予一个安静的依靠。
平时总是精力旺盛的敖鲁日和图桑,此刻却一齐耷拉下耳朵,喉咙里发出幼犬般低低的、充满担忧的呜咽声,小心翼翼地将毛茸茸的脑袋和长长的嘴筒子搭在床沿,湿润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哈基米橘红色、圆滚滚的身体轻轻一跃,落在她肚子上,沉甸甸又暖呼呼的。
它先是试探着用脑袋蹭了蹭沈秋郎的下巴,然后开始慢条斯理地伸出爪子,在她衣服上一下、又一下,节奏舒缓地做出踩奶的动作,试图用这种猫咪特有的、带有安抚意味的本能行为,熨帖她的不安。
芝士漠不关心地将自己庞大的身体盘卷起来,把头塞进里面,像是一尊雕像,一动不动,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我没事。”沈秋郎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声音干涩地重复了一遍,仿佛在说服自己,也仿佛在安抚它们,“真的,没事。”
你何必在意这些呢,沈秋郎?
一个理智的、冰冷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
你是穿越者,你带着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甚至还有系统这样的东西。
哪怕剥离了“沈秋郎”这个身份,剥离了这里所有的社会关系,以你的能力和对这个世界规则的了解,无论去哪里,你都能活得不错。何必为了几个“陌生人”对你的看法和隐瞒而耿耿于怀,让自己陷入这种情绪?
这道理如此清晰,如此正确,几乎无懈可击。
可是……
“可是,我真的很想回到那个时候……”一声低不可闻的叹息,混杂着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悲伤,从她唇边逸出。
那不是对“沈秋郎”过往的怀念,而是对她自己,对那个来自另一个世界、名为沈秋郎的二十六岁灵魂的追溯。
那个沈秋郎,小时候父母总是忙于工作、频繁出差,她是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的。
六岁之前,关于父母的记忆,只有每年屈指可数的两三天模糊片段。直到上小学,母亲终于换了份相对清闲的工作,才有了更多时间陪伴她。
家里的条件一直不算好,但从未缺少过爱。爷爷奶奶的疼爱厚重如山,父母后来的弥补与关怀也未曾缺席。
在丰沛的爱里长大的孩子,起初是不懂得忧愁为何物的,也对“死亡”这个字眼毫无概念,更不知该如何面对。
转折发生在十四岁那年,爷爷去世了。那是她第一次真切地触碰“失去”,第一次意识到,身边的一切,无论多么温暖珍贵,都终将有结局。
巨大的悲伤和无处安放的恐慌,让她开始下意识地筑起心墙。她变得孤僻,疏远他人,近乎偏执地认为:只要减少与他人的联系,那么在不得不面对离别时,就不会因为拥有太多温暖的回忆而感到痛苦。
可事实是,随着年岁增长,经历的离别与结局越来越多,那种患得患失的感觉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
她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预演每一位至亲离开的场景,反复咀嚼那种想象中的痛苦,仿佛提前预习就能在真正面对时麻木一些。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离开的是她自己,那些认识她、记得她的人,又会怎样。
她用工作填满所有时间,推掉几乎一切社交,将自己活成一座孤岛。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心里的空洞却越来越大,冰冷的疲惫深入骨髓。
最终,那个沈秋郎,倒在了堆满文件的工位上,再也没有醒来。
然后,她就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