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赌
阮桃妩看着她那副‘你敢说我是宫女试试’的表情,团扇掩着唇角,笑得眉眼弯弯。
赵惊昼放下茶杯,姿态优雅地理了理衣袍,虽然衣袍还是没系好,裙摆上还沾着泥,但那股子气势拿捏得死死的。
阮桃妩也不戳穿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慕韶华在旁边看着赵惊昼那副故作优雅的模样,嘴角抽了抽,到底没忍住:“行了行了,知道你前世是女官了,能不能先把衣袍系好?领口都快开到胸口了。”
赵惊昼低头看了看自己微敞的领口,不紧不慢地伸手拢了拢,系好衣带,动作从容得。
系好衣带,她又理了理裙摆,将那些沾在衣料上的泥土拍掉,动作依旧从容,仿佛那些泥土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慕韶华看着她那副不紧不慢的模样,嘴角又抽了抽,抱着大刀往椅背上一靠,不再说话。
阮桃妩团扇轻摇,目光在赵惊昼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楚安芷身上,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探究:“漱玉,你方才说,未来千年前是你的老师。那这一世,你们又是师徒。这缘分,还真是……”她顿了顿,团扇掩着唇角,笑得意味深长,“剪不断,理还乱。”
楚安芷面色不变,只是淡淡开口:“缘分而已。”
“为何鬼未邪尊会被称为神明,众所周知,自己努力修炼便可飞升成仙……”
云孤鸿端着茶杯,从方才起便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他放下茶杯,抬起头,目光落在楚安芷脸上,那双锐利的眼眸里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那你们口中所说的‘神明’,又是何种存在?与飞升成仙有何不同?”
楚安芷看着云孤鸿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大道三千不过就两种登神路,一种是命如尘埃,靠自己一步一步登上去的,一种是生而为神,从诞生之日起便站在众生之上。”
云孤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安芷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她的目光扫过殿内那些或明或暗的面孔,最后落在云孤鸿脸上。
“飞升成仙,是前者。凡人之躯,历经千劫万难,挣脱命运枷锁,登临绝顶,是为仙。仙有来路,有归处,有因果,有业障,仍在这方天地的规则之内。”
“而生而为神,是后者。祂们从虚无中诞生,在混沌中成长,凌驾于规则之上,不被因果束缚,不被业障侵扰。祂们俯瞰众生,如众生俯瞰蝼蚁。”
云孤鸿的手指微微收紧,捏着杯壁的指节泛白,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在消化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实。
“众生为蝼蚁吗,还真是不公啊。”
楚安芷看着他,声音飘忽:“众生为蝼蚁,但蝼蚁亦有蝼蚁的路。飞升成仙,便是蝼蚁登天之路。千难万险,九死一生,却并非不可为。千倾老祖凰九倾,便是从蝼蚁登临绝顶的。她能做到,后人也能做到。只是她断了路,不让后人走。”
云孤鸿听到这里,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意。“断了路,不让后人走。那她与那生而为神的存在,又有何异?”
楚安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有异。生而为神,是天定。断人飞升路,是己为。凰九倾不是神,她只是一个人,一个站在高处、便不想让后来者跟上的人。”
云孤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看着杯中已经凉透的茶汤,沉默了很久,久到殿内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抬起头:“那她为何要断这条路?”
楚安芷看着他,声音很轻:“因为恐惧、因为欲望,因为执念。”
云孤鸿的瞳孔微微收缩。
楚安芷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她怕有人像她一样,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登临绝顶。她怕自己的地位被撼动,怕自己从高处坠落。所以她断了路,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她,无法靠近她。她将自己封为神明,让众生匍匐在她脚下。”
殿内安静了一瞬。
云孤鸿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抖,那不是恐惧,是愤怒。
一种压抑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愤怒。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杯中的茶汤彻底凉透,才慢慢开口,声音有些哑:“所以,她不是神。她只是……一个自私的人。”
楚安芷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反驳。
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看着云孤鸿,看着他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白。
“那鬼未邪尊……”云孤鸿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是什么样的存在?他真的是神?他从哪里来?为何会在此界?为何会帮我们?”
楚安芷看着云孤鸿那双写满执拗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的情绪,有对真相的渴求,有对命运的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敬畏。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他是什么样的存在,我说不清。我只知道,他从虚空而来,在混沌中诞生,比这方天地更古老。他观察此界变化,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几日,然后被我囚住了。”
云孤鸿的瞳孔猛地收缩,其他的人也好不到哪去。
什么叫觉得有趣便多看了几日?什么叫然后被她囚住了?
慕韶华抱着大刀,嘴巴张了合,合了张,反复数次,终于挤出一句话:“你囚的?你一个凡人,囚了一个神?”
楚安芷看着她,目光平静如水:“嗯,我囚的。”
慕韶华沉默了,低头看着怀里的大刀,又抬头看了看楚安芷那张平静的脸,最后把刀往桌上一搁,往椅背上一靠,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声音发飘:“行,你们两口子,一个比一个厉害。”
楚安芷看着慕韶华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没有说什么。
阮桃妩团扇掩着唇角,目光在楚安芷脸上转了一圈,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促狭,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漱玉,你当年是怎么囚住他的?神明,那可不是什么小猫小狗,说囚就囚的。”
“确实难啊……”
楚安芷看着阮桃妩那双写满好奇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然后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说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我跟他打了一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