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朱佑樘的后手

    大明弘治十八年,五月十五日,傍晚。

    京城西边的晚霞尚未完全消散,乾清宫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苦涩药味。

    太医吴杰领衔,带着几名太医院的老太医守在龙榻外间,一个个面色凝重。

    他们已经在这里日夜值守了整整三日,神经紧绷到了极点。

    而在龙榻之侧,太子朱厚照正趴在那里。

    他身上的太子常服已经皱得不成样子,眼底布满了血丝,下巴上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连日来的日夜守候,让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与憔悴。

    “水……”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游丝般的呢喃,突然在寂静的寝殿内响起。

    朱厚照猛地惊醒,几乎是条件反射坐了起来。

    只见原本昏迷不醒的朱佑樘,此刻竟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曾经威严深邃的眼睛,此刻却浑浊而黯淡,像是蒙上了一层灰翳。

    朱厚照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直冲脑门,他非常害怕这是自家老爹油尽灯枯前的“回光返照”。

    “父皇!”

    朱厚照一把抓住朱佑樘枯瘦的手,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朱佑樘艰难地转动眼珠,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一个字:“水。”

    朱厚照立刻转头,压低声音对外间喝道:“吴杰!快!父皇要喝水!”

    片刻后,吴杰端来了一碗温水。

    朱厚照立刻接过温水,同时用眼神示意对方给皇帝把脉。

    吴杰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官帽,他颤巍巍地伸出手,三指搭在朱佑樘的手腕上。

    片刻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抬起头,低声道:“陛下脉象虽弱,但沉细之中尚有一丝生机,并未散乱。还没到……还没到那个地步。”

    听到“还没到那个地步”几个字,朱厚照紧绷的肩膀猛地一松,眼眶瞬间红了。

    他坐在榻边,亲自用银匙舀起温水,小心翼翼地凑到朱佑樘唇边,一点一点地喂了下去。

    温水润喉,朱佑樘的眼神似乎清明了几分。

    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的枕头底下。

    朱厚照立刻会意,伸手探入枕下,摸出了四样东西,一枚兵符、一把轮转手铳,以及两份明黄绢帛。

    “此乃……传位诏书与轮转手铳。”

    朱佑樘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道:“这是调动……京营的诏令与兵符。”

    就算朱厚照是皇太子,但也没有权力在紫禁城内直接调动锦衣卫、腾骧四卫或京营禁军。

    无论是在大明,还是在圣明、炎明,天子禁军和京营的调动权完全掌握在皇帝手中,即便是锦衣卫或绣衣卫、紫衣卫等指挥使这样的高级将领,也必须直接听命于皇帝。

    例如,当发生突发事件时,必须由皇帝亲自下达“朕准了”的指令,锦衣卫和腾骧四卫才能出动。

    此处需要特别说明的是,京营作为大明的主力作战部队,其核心职能是“训练在京官军”和作为战略预备队。

    而真正负责紫禁城内部及皇城四门日常守卫的,乃是御马监统领的腾骧四卫以及旗手等天子亲军卫。

    且说朱佑樘紧紧抓着朱厚照的手腕,浑浊的眼中尽是愁色,虚弱地说道:“照儿,你听好……这几年,内廷、禁卫里出现了不少新面孔。虽然……他们的身份看起来没问题,但我依然担心……担心他们当中混入了三王的人。”

    他口中的禁卫,即腾骧四卫与旗手等亲军卫。

    这腾骧四卫由内廷御马监统领,是皇帝的私军。

    然而,这支禁军内部存在着严重的“吃空饷”现象!

    原历史上,在正德帝继位初期对军队进行清查时发现,仅腾骧四卫的虚额就高达一万三千九百余人,缺额率达到了惊人的37%!

    此外,腾骧四卫还遭到了权贵阶层的严重渗透与侵占。

    例如在清查蓟州军屯草场时,发现这些资源被五军都督府、兵部以及御马监等多个部门联合侵占。

    这说明腾骧四卫背后牵扯了包括内廷宦官、勋臣武将以及文官在内的庞大利益共同体,其内部早在弘治朝甚至成化朝就开始走向腐化。

    旗手卫作为亲军上十二卫之一,原本负责执掌御驾金鼓、旗帜并守卫宫禁四门。

    但从成化朝后期开始,整个亲军卫包括旗手卫的选拔和考核机制逐渐遭到了破坏,甚至通过慢慢的演变,沦为了勋贵与宦官子弟的“俱乐部”。

    原因比较复杂,但归根结底其实就一句话,朱见深与朱佑樘父子俩自己“作的”!

    朱见深宠爱万皇后,万皇后去世后,他又册封了魏贵妃,而朱佑樘独爱张皇后。

    魏贵妃、张皇后的家族子弟通过“奏带冒衔”的方式进入腾骧四卫或旗手卫或锦衣卫等亲军卫之中,之后公侯、中贵(宦官)的子弟也开始大量效仿。

    为了安置这些权贵子弟,武职部门不得不放松考核标准,导致“纪验之次失实,武选之法尽坏”。

    这些靠关系上位的权贵子弟往往缺乏军事素养,导致部队整体战斗力极差。

    甚至曾出现了平民百姓换上宦官或禁卫的衣服,随便编个借口就能成群结队混入皇城(不是宫城)游览的乱象!

    “你一定要小心提防……”

    朱佑樘的呼吸有些急促,目光紧紧盯着朱厚照,仿佛要将最后的意志全部灌注到自家儿子体内。

    朱厚照心头一震,脑海中瞬间闪过申王、荣王、汝王三人的面孔。

    他立刻俯下身,将耳朵贴近朱佑樘的唇边。

    “现在,你派心腹拿着这个诏书……马上去京营调兵,理由是加强宫禁,让京营临时负责乾清宫的防守……”

    京营兵马从城外的教场即德胜门外、安定门外的操练地出发,考虑到需要整队、开拔、通过城门以及进入皇城的繁琐流程,理论上通常需要半天左右才能抵达紫禁城周边指定位置。

    而京营前往紫禁城“换防”并非日常的常规操作,而是在遇到重大典礼、皇帝大阅或者紧急军情如加强宫禁宿卫,才会进行大规模的调动。

    朱佑樘眼下并没有驾崩,所以他给朱厚照的调兵诏书上以“加强宫禁”为理由。

    这样的理由非常充分,那么京营必须以最快的速度赶往紫禁城,时间将会被压缩到两个时辰左右。

    “父皇安心静养,儿臣知道该怎么做!”

    朱厚照没有丝毫犹豫,双膝重重砸在金砖上,对着朱佑樘磕了一个响头。

    他猛地站起身,将兵符和两份遗诏死死揣入怀中。

    原本疲惫不堪的面容,在这一刻瞬间被冷峻与肃杀所取代。

    那个平日里看似轻佻、爱玩闹的太子殿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即将在腥风血雨中扞卫皇权的储君。

    朱厚照大步流星地跨出乾清宫的大门。

    “谷大用、刘瑾!”

    “奴婢在!”两名心腹立刻上前。

    “你们拿着兵符与调兵诏书,亲自去一趟京营大营,速度越快越好!”

    朱厚照看着刘瑾、谷大用,目光如炬道:“此举关系成败,你们不要让我失望!”

    刘、谷热血上涌,红着脸,齐声道:“愿为殿下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