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2章 百帆压东岬,鸿安开门布火网

    急鼓入殿时,雨还没停。

    斥候跪在殿门内,甲片滴水。

    “外海黑灯提前升起!”

    “黑石港百帆离巢!”

    “方向,东岬船坞!”

    御案上,海防图还摊着。

    旁边是内鬼毒囊、金线封蜡、小潮汐牌、秦黑鲨令封碎角。

    姚广忠抬笔。

    鸿安道:“写。”

    姚广忠落笔。

    “匠营死士临死四字,今夜提前。”

    鸿安又道:“入海防总册。”

    “是。”

    殿内无人说话。

    李潇上前,指向东岬。

    “王爷,黑石港距东岬,顺潮两个半时辰。”

    周怀谦展开新港图。

    “东岬主桩未完。”

    “外礁炮台只成四座。”

    “船坞明面火油桶,多数已换空。”

    温景明接话。

    “真干药在北渚岩仓。”

    “舰炮尚未正式上船。”

    许初按着刀柄。

    “能打的,是天权轻炮。”

    “能守的,是岸。”

    吕梁低声补了一句:“也就是说,有海没船。”

    许初看他。

    吕梁立刻改口:“有岸,有炮,有人。”

    李潇道:“匪船来得太快。若他们强冲潮沟,东岬前沿要先挨一刀。”

    这句话落下,殿内旧臣立刻动了。

    一名灰须文臣出列。

    “王爷,臣请撤东岬。”

    又一人出列。

    “船坞未成,水师未立。为几根木桩,压上七师精锐,不值。”

    第三人抬起袖中册子。

    “沿海百姓请愿,愿弃港保民。”

    “海匪要烧船坞,便让他们烧。”

    “人活着,船可再造。”

    殿内有地方官低声附和。

    “东鲁刚亡,民力已疲。”

    “若强守海岸,征夫搬药,百姓填潮,岂不又成苏衍强铸重炮?”

    这句话一出,殿里气息一沉。

    苏衍重炮,是新近血案。

    拆锅征铜,民命入炉。

    没人敢轻碰。

    那灰须文臣见鸿安不语,胆子大了些。

    “王爷以王法安民,今日更该保民。”

    “船坞可弃。”

    “东岬可退。”

    “海防,可缓。”

    许初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你让秦黑鲨替你说话,还挺省力。”

    灰须文臣脸色一变。

    “许将军慎言!”

    许初向前一步。

    “我慎什么?”

    “东岬一弃,黑石港顺手焚北渚。”

    “北渚一乱,海门就得关。”

    “海门一关,奉天水师还没生出来,就先进棺材。”

    他抬手指着那本请愿册。

    “你管这个叫保民?”

    “我管这个叫给海匪递梯子。”

    李潇开口。

    “弃东岬,不是退一步。”

    “是把海岸线让出去。”

    周怀谦声音更沉。

    “船坞可以撤人。”

    “不能弃桩。”

    “不能弃礁。”

    “不能弃炮位。”

    “东岬三月桩基,一夜焚尽,明年春潮也补不回来。”

    “奉天从此只能等敌船靠岸。”

    殿内争声又起。

    鸿安没有立刻拍案。

    他看向柳如烟。

    “验册。”

    柳如烟上前,接过请愿册。

    她没有翻得很快。

    每一页,都对照迁籍册、盐田案册、死户册。

    第一处,她划掉。

    “郑梁盐田案旧佃户。”

    第二处,她划掉。

    “去年迁入北渚。”

    第三处。

    “死户。”

    第四处。

    “同一指印,按了三名。”

    殿内声音渐低。

    柳如烟继续划。

    纸面上,一道一道朱线压下去。

    “请愿册三成指印,来自郑梁盐田案旧户。”

    “另有海门死户十一名。”

    “迁户二十七名。”

    “重复指印四十四处。”

    她合上册子。

    “此册,不是民意。”

    “是旧商号借死人说话。”

    灰须文臣嘴唇动了动。

    “这……或许是下吏误录。”

    鸿安看向墨文彬。

    “封蜡。”

    墨文彬把请愿册封口剥下,放在灯下。

    又取出海蓝封蜡碎块。

    两块封蜡纹路相合。

    他道:“同源。”

    “与匠营竹筒、旧太子宅废井、黑石港潮汐木牌,同一批蜡。”

    许初啧了一声。

    “保民保到秦黑鲨怀里了。”

    吕梁忍住没笑。

    这话不能入册,但能解气。

    鸿安抬眼。

    刚才附和的几名官吏低下头。

    姚广忠已经提笔。

    “伪民册入案。”

    “弃港保民请愿册,暂定海防阻政第二案。”

    “涉郑梁旧商号、海门旧吏、黑石港线人。”

    鸿安道:“拿人不急。”

    “今夜先守港。”

    他站起身。

    殿内一静。

    “传王令。”

    “民夫可退。”

    “工事不退。”

    “百姓先走。”

    “王法守港。”

    “东岬,不弃。”

    李潇抱拳。

    “臣请统海陆联防。”

    “准。”

    许初上前。

    “天权轻炮上礁台。”

    “准。”

    周怀谦道:“臣去东岬,改明桩为暗桩。”

    “准。”

    温景明道:“明处留假炮座,真炮位藏礁后。”

    “准。”

    墨文彬拱手。

    “臣放半真消息出去。”

    “让秦黑鲨以为东岬仍在搬药,船坞空虚,朝堂争退。”

    鸿安看着海防图。

    “放。”

    “门开得大些。”

    “让他放心进来。”

    东岬船坞。

    王令传到时,民夫已经挤在雨棚下。

    有人抱着锤。

    有人拖着绳。

    有人看着海面,不敢往桩区走。

    军吏展开王令。

    “民夫可退,工事不退!”

    “百姓先走,王法守港!”

    “愿退者,入高坡岩棚。”

    “愿留者,归工兵节制。”

    雨棚下安静片刻。

    一个老船工放下烟袋。

    “暗流走北沟。”

    “匪船若顺潮进来,舵会偏。”

    周怀谦刚下马,听见这句,立刻招手。

    “带他看图。”

    老船工走上前,手指点在潮沟边。

    “这里埋索,能缠舵。”

    “这里打桩,能破底。”

    “这里别放火,潮会把火送回来。”

    周怀谦看了他一眼。

    “姓名。”

    “刘老七。”

    “入册。记功。”

    老船工愣住。

    他本以为会被拉壮丁。

    没想到先入功册。

    很快,渔户开始搬东西。

    旧锚。

    断缆。

    废船板。

    破油篓。

    少年渔民跑到瑶光斥候前,递出一块潮时木牌。

    “子时前涨。”

    “丑时落。”

    “黑石港船若贪快,会卡在东潮沟。”

    宁鸣佩接过木牌。

    “谁教你的?”

    少年抬头。

    “我爹死在焚湾旧案。”

    “我会看潮。”

    宁鸣佩点头。

    “跟我走。”

    “你不拿刀。”

    “只看潮。”

    东岬火光被遮住。

    空火油桶摆在明处。

    破炮座压在船坞门口。

    药车故意来回拉,车轮压出深痕。

    几名墨文彬的人从排水沟放出竹筒。

    竹筒里只有半句话。

    “干药北撤,东岬争退,炮座未固。”

    外海。

    黑石港百帆压潮而来。

    为首黑船上,秦黑鲨披黑蓑,手按船舷。

    一名匪探递上竹筒。

    “寨主,东岬果然乱了。”

    “朝堂争退。”

    “干药在搬。”

    “船坞空。”

    秦黑鲨拆开竹筒,看完,冷笑。

    “王府打陆战厉害。”

    “到了海上,还不是新娃下水。”

    旁边匪首问:“寨主,直冲?”

    秦黑鲨抬眼看东岬暗火。

    “不烧外桩。”

    “先烧船坞。”

    “再夺炮图。”

    “最后拖走匠户。”

    他把竹筒捏碎。

    “杨王有令。”

    “三夜不如一夜。”

    “今夜,断奉天海根。”

    东岬礁后。

    许初趴在湿石后,盯着黑帆入潮沟。

    吕梁握着火绳,手背全是雨水。

    “将军,他们真进来了。”

    许初压低声音。

    “别急。”

    “肥鱼要进锅,得先盖盖。”

    吕梁看向潮沟两侧。

    浮索沉在水下。

    暗桩尖头朝海。

    三艘旧渔船藏在苇影里,船腹塞满湿布包住的火油罐。

    天权轻炮的炮口压得很低。

    炮衣未掀。

    火门封蜡刚剥。

    周怀谦亲自蹲在桩边,手里拿着木锤。

    他看向老船工。

    老船工盯着潮水。

    “再等十息。”

    远处,第一排匪船越过假浮标。

    第二排跟进。

    第三排压住后路。

    秦黑鲨的黑船冲在中线。

    宁鸣佩的少年潮手忽然举牌。

    “落潮咬舵了!”

    周怀谦抬手。

    木锤落下。

    “起索!”

    水下浮索猛然绷紧。

    最前两艘匪船船尾一歪,舵叶被缠死。

    后船收不住,撞上前船。

    黑石港船阵乱了第一线。

    秦黑鲨脸色一变。

    “有索!”

    他刚吼完,岸上第一面黑布掀开。

    许初起身。

    “天权。”

    “开炮。”

    四座礁台同时亮火。

    低位炮弹贴着潮沟打出,砸进匪船水线。

    第一艘船底开裂。

    第二艘船桅断倒。

    火船从内湾苇影里冲出。

    船上无人。

    只有压死的舵、锁死的帆、点燃的火线。

    秦黑鲨终于看清东岬。

    空桶是给他看的。

    假炮座是给他看的。

    乱车痕也是给他看的。

    真正的炮,在礁后。

    真正的火,在湾里。

    真正的门,是鸿安亲手开的。

    他咬牙。

    “退!”

    岸上,许初冷声道:“现在想走?”

    “晚了。”

    东岬高坡上,北境旗展开。

    李潇按剑立在雨中。

    身后,天权炮队、玉衡封路兵、瑶光探哨、工兵、渔户、匠人,各占其位。

    北洋水师还没有一艘真正的主力战船。

    可东岬海岸,已经连成一张火网。

    王城大殿。

    鸿安收到第一道战报。

    “黑石港前锋入沟。”

    “浮索已起。”

    “岸炮已发。”

    “火船已出。”

    姚广忠落笔,手腕稳住。

    鸿安看向海图。

    “记。”

    “奉天北洋水师第一战。”

    “未下海。”

    “先拒海。”

    话音刚落,第二名斥候冲入殿中。

    “报!”

    “东岬外海,黑石港后阵未退!”

    “海煞主旗升起!”

    “另有七艘青帆船从东南压来!”

    “旗号……”

    斥候喉结动了一下。

    “瀛洲隋字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