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9章 竹马
那时候闻阅已经毕业了,在部队上成了连级参谋,而她才刚考上大学。
何青大二那年冬天,他休假回家,带着她去爬小时候常去的那座山。
山不高,但风景很好,冬天的松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山风把两个人的鼻尖都吹得通红。
他们并排坐在山顶的大石头上,脚下是层层叠叠的山谷和远方的城镇轮廓,夕阳把整片天空烧成金红色。
他转过头看着她。她的侧脸被晚霞镀了一层暖光,鼻尖冻得红红的,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霜花,正低头搓着手指取暖。
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紧了。
“青青。”
他深吸了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
“跟我在一起吧。不是小时候那种在一起,是那种走一辈子的。”
何青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她点了点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往前凑了凑,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耳根红得能滴血。
那是他们的初吻。
山风从谷底卷上来,把松枝上的霜花吹落一片,碎碎地落在两个人头顶上。他笑了一声,把她整个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说:
“这辈子就是你了。”
后来他每次休假,走哪儿都带着她。
见战友时带着,说“这是我女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去走访领导时也带着,说“这是青青,我大学校友,情报分析专业的尖子生”;
就连去军区开会,他都把她的照片夹在笔记本扉页上,翻出来就能看见。
他逢人就炫耀,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有这么一个姑娘,把他放在心上十几年。
他以为一辈子就是这样的。他以为他们会像所有从青梅走到竹马的人一样,顺理成章地结婚、安家、生一个像她又像他的小孩。
他甚至已经看好了单位附近的一套小两居,阳台朝南,冬天能晒到太阳,她怕冷正好。
可谁也没有想到,何青大三那年,一切就变了。
三天三夜。七十二个小时,联系不上她本人。
他打电话给她宿舍,室友说她请假了;打给实习单位,人说她根本没来报到;打给学校,教务处支支吾吾说有个项目,但具体什么,一概说不清楚。
那七十二个小时,何青的父母急疯了。
她妈哭得嗓子都哑了,她爸一宿一宿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何青的哥哥何然,电话打到他部队的时候,他正在写训练总结。
他连夜请了假,像没头苍蝇一样找了三天,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跑去哪儿了?跟谁去的?为什么不跟他说一声?
第三天傍晚,何青自己回来了。
她背着那个半人高的登山包站在家门口,头发有些乱,脸上晒黑了一圈,衣服上沾着泥点和草叶,但整个人精神很好。
她妈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爸背过身去抹了把脸。
而闻阅站在她家客厅中央,眼下乌青一片,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扣子都崩了一颗。
他看见她的第一眼,脑子里翻涌的全是这三天里最坏的想象,每一个画面都让他后脊梁发凉。
他冲上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何青皱了一下眉。
“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跟谁去的?为什么不告诉我?”
何青看着他,轻轻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坦然。
“闻阅,那是我学校正儿八经的课题,学校报备过的,导师带队,七八个人呢,正规项目。”
她说这话的时候,像是在解释一道数学题的解题步骤,眼底甚至还带着一丝“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理所当然:
“只不过出于保密要求,不能说而已。再说了,我都年满十八了,我的人生我可以自己负责。”
闻阅站在那儿,看着她那张理直气壮的脸,火气“腾”地一下窜了上来,从后脊梁一路烧到天灵盖。
当着何青父母的面,他一把拉过她的手腕,把她拽进了小房间。
门“砰”地关上了。
“闻阅,你是不是有病?”
何青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
闻阅的手抖了一下。看着她那张毫无悔意的脸,看着她那副“你凭什么管我”的表情,看着她站在那里理直气壮地仰着下巴的样子。
三天来所有的担心、所有的焦灼、所有的后怕,加上刚才她那句“我的人生我可以自己负责”像一把火扔进干柴堆里,轰地一下全烧起来了。
他觉得自己快要被气炸了。
“吓唬你?”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哑得不像话,尾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颤:
“青青,你就是欠收拾。”
他一把拽过她的胳膊,力气大得何青踉跄了一下,整个人被他按在了腿上。
他这三天攒下来的委屈和恐惧,站在派出所门口手都在抖的慌张,他翻遍她宿舍每一张纸条时那种“千万别出事”的祈祷……
他想让她知道这三天他是怎么过的,想让她知道她说的“我自己负责”在他这里有多刺耳,想让她记住——
下一次,不管是什么课题什么保密协议,至少要留一句话,一句就行。
何青趴在他腿上,愣了一秒,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爸——!妈——!救命啊——闻阅打人啦——!”
她的声音穿透了门板,在客厅里回荡。
可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她爸她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没有任何动静。
而何然还跑到门口喊了句话:
“闻阅,你……别心疼。”
何青哭了几声,门外始终没有人来敲门,也听到了哥哥的话,瞬间就不哭了。
“知道错了吗?”
何青不说话,死死咬住嘴唇,眼泪从眼角滑下来砸在地板上,却硬是一声不吭。
“下次还敢不敢了?”
她下颌绷得紧紧的,牙齿咬着下唇咬出了一道白印,认错那两个字,就是不肯往外吐。
闻阅重重地叹了口气,弯下腰,轻轻把她从腿上抱起来,搂进怀里。
下巴抵在她发顶,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怕一松手她又消失三天似的。
“青青,对不起……”
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害怕……万一你出了点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只知道那些憋了三天的、堵在心里的东西得倒出来,不然他会撑不住的。
可青青一句话都没有回应他。
她就那么靠在他怀里,没有回应他的拥抱,没有像以前那样伸手环住他的腰,没有小声嘟囔一句“我也不是故意的”。
像一块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头,人在这里,魂不知道去了哪里。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何青没有出来送他。
他站在她家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房间那扇关着的门。门缝里没有透出灯光,里面安安静静的,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她妈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胳膊,叹了口气没说什么。他走出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窗户黑着,像一只闭上了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