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署名

    后来,闻阅在部队彻底站稳了脚跟。

    他动用了一切能用的关系,找领导、托战友、磨嘴皮子跑手续,折腾了将近两个月,终于把她的毕业实习名额落到了他所在的军区。

    作战参谋室,情报分析岗,对口她的专业,上升渠道清晰,工作环境干净,实习期满直接授中尉衔。

    他自认为,这是他能给她铺的最好的一条路。

    何青穿着崭新的军服出现在作战参谋室门口时,闻阅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还是来了。走了他给她铺好的路,说明她认这条路。

    他站在走廊里,远远看了她一眼,没上前打招呼,只是转头坐车回了团部。

    那一刻,他觉得一切都回到了正轨。

    可很快他就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青干活利索,专业扎实,交到她手里的情报分析报告从来不出错,甚至比一些老参谋还仔细。

    但她越来越沉默,越来越不爱说话。

    起初闻阅没在意,以为她是刚来不熟,后来才隐约从别人嘴里听说了一些事。

    何青熬了几个通宵,独立完成了一份情报分析报告。数据翔实、逻辑严密、结论精准,被处理当成范例往上呈报。

    可报告呈上去的时候,署名栏排了七个人的名字,打头的是处里一个老参谋,后头跟着一串,唯独没有何青。

    何青在走廊里站了一上午,终于推开了主任的门。

    “主任,这份报告是我独立完成的。数据是我一条一条核的,逻辑是我一遍一遍推的,结论是我一个字一个字写的。从初稿到定稿,没有第二个人动过一个字。”

    她顿了顿,把原件轻轻放在桌上:

    “为什么署了七个人的名字,却唯独没有我?”

    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单位有单位的规矩,你刚来,有些事还不懂。署名是集体荣誉,你一个实习生,不要计较这些。”

    何青站在原地,没吵,没闹,只是沉默了几秒,把原件从桌上拿回来,转身走了。

    结果第二天,她就在办公室被老参谋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她自私自利,没有集体观念,眼里只有自己那点功劳。

    何青站着听完,转身又去找了主任。

    主任这次连头都没抬,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厌烦:

    “小何啊,你这个态度要不得。心气太高,太自以为是,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年轻人,要学会沉住气。”

    最后是政委找她谈的话。老政委笑呵呵的,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小何啊,你还年轻。这报告能报上去就是你的功劳,组织上心里有数,不用计较这些虚名。以后的路还长,眼光要放长远。”

    何青回到宿舍,坐在床边,盯着墙上一张空白的纸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电话,拨通了闻阅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她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闻阅,今天有人告诉我,报告能报上去就是我的功劳,不用计较虚名。”

    她顿了顿。

    “我就想知道,我的成果,为什么不能写我的名字?”

    闻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不知道该怎么劝,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

    刚毕业那两年,他写的所有情报分析,几乎都没有他的署名。理由五花八门。

    什么老参谋写不出来需要代笔、某某某升职需要材料、某某某提干需要业绩。他当时也想问为什么,后来没问,因为问也没用。

    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想说“熬一熬就好了”。但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这些话轻飘飘的。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青青,你写的报告,我知道是你写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何青说“嗯。”了一声,就挂了。

    闻阅握着话筒,很久没放下。

    后来又有第二次。

    何青熬了好几个晚上,写了一份关键情报研判,数据和逻辑都漂亮,报上去之后被直接采用,上面批了一句“该同志思路清晰”。

    可她翻遍了整份文件,“该同志”三个字后面跟着的名字,照样不是她。

    她拿着文件在主任办公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抬手敲门。话还没说完,主任已经皱眉了:

    “小何,你怎么一点眼色都没有?一份报告而已,单位有单位的考量,你要顾全大局。”

    “大局。”

    何青站在门口,把这俩字在心里嚼了一遍,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她再也不写任何报告了。

    资料来了她看,整理分类、归档入库、交给该交的人,做完就停,一笔不多写。

    年底毫无悬念,她被评了最后一名。

    评价意见栏写着几句标准格式的话:不合群,懒,不听指挥。

    主任的电话随后打到了闻阅那儿,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推荐的人不太行”的为难:

    “闻参谋啊,小何这个同志不太适合咱们岗位,工作态度问题很大,沟通能力也差,建议转岗。”

    闻阅握着话筒,听着那头的话,沉默了很久。

    不合群?她只是不够世故,不够圆滑,心中还没有磨灭梦想。

    懒?她熬通宵写报告的时候,谁看见了?不听指挥?她只是想要自己的署名权。

    他挂断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下午,忽然就意识到,自己给她铺的那条路,每一步都是坑。

    他以为帮她进了好单位、好岗位,是帮她铺平了前路。可那些他当年经历过的东西,现在全落到了她头上。

    闻阅又跑了无数趟腿,终于把何青从那个吞名字的坑里捞了出来,落实到后勤处一个参谋岗位。

    不算好也不算差,至少清闲,不用再通宵写报告然后看着别人署名。

    他把调令揣在兜里,想着周末去找她说一声,看她什么时候能搬过去。

    结果周末还没到,他先收到了何青的信。信很薄,里面只有一封调令的副本。

    她主动申请,调往某一线部队历练,放弃中尉军衔,从列兵做起。

    末尾附了一行手写的字,没有落款:

    “闻阅,你不懂我。”

    闻阅当时又气又急,可气过之后还是决定去问。

    他跑了好几个部门,托了好些人,可得到的答复都一样。上面有命令,保密。他始终没有打听到她去了哪个部队。

    何青走后的第三天,军部情报人员年度评级结果下来了。

    何青被评为:A级。

    全军区一共只有四个A,他们情报处独一个,名字写着何青。

    可是……人已经走了。

    军长看到评级结果,震怒,下令情报处整改。相关人员调离的调离、处分的处分。

    可何青,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在演习场上,他从红军的青鸾突击队档案里再次看到了何青的名字。她的情报评级从当初的A连升两级。

    短短一年,已经到了传说中的S级。

    闻阅坐在防潮垫上,看着面前站着的何青,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