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我啥子都没看见
傅成业低下头。
他的目光落在胸口那只手上,顿了一瞬。
这只手他认得,就在片刻之前。
就是这只手,带上了他的储物戒。
傅成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话。
嘴一张,涌出来的不是声音,是血。
黑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淌下来,滴滴答答,砸在那只本就血淋淋的手背上。
“为……什么……”
声音出手的瞬间,奇怪的是,他竟不觉得疼。
他傅成业活了数百年,大大小小的伤尝过无数,刀砍斧劈,火烧雷击,哪一样没挨过?
他知道这不是不疼,是太快了。
快得连疼痛都还没来得及追上他的知觉。
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可身后那人却没给他这个机会了。
噗嗤,极轻的一声,像是原本塞在瓶子上的塞子,被拔了出来。
那只手往回一收,干脆利落,连血珠子都来不及多带几颗。
傅成业低下了头,或者说,他的头自己垂了下去。
他看见自己胸口多了个窟窿,拳头大小,端端正正的。
透过那个规整得近乎漂亮的窟窿,他甚至看见了身后那人的衣角。
林尘这时甩了甩手上的血,动作很是随意。
像是刚洗完的手,四处找东西擦拭,最后没找着,随意的甩了甩,而后便是往自己衣襟上蹭了蹭。
随后林尘便是俯下身,凑到傅成业的耳边,近得像是要说一句悄悄话。
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傅成业的耳廓,压低了声音。
那声音极轻,只够他两个人听见似得。
“我啊——”
林尘顿了顿,垂着眼,看着傅成业瞳孔里最后一点光在慢慢熄灭。
“就是你要找的离山余孽。”
傅成业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嘴张开了,像是想喊出什么话来。
可嘴里只有血,黑红色的血,汩汩地往外涌,堵住了所有的声音。
他的身子开始颤抖,像是在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想要回过头来,想要看一看那张脸。
可到底没能回过头,傅成业的身子轰然倒下。
灵气开始溃散,数百年的修为,从那个拳头大的窟窿里往外泄。
蛊神陵里的蛊虫,本该蜂拥而至,啃食这具大补的尸身。
可诡异的是,没有一只蛊虫靠近。
仔细看去,原来是傅成业的尸身上,隐隐有一层黑雾在流淌。
像是活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游走,林尘直起身来。
看向傅家众人,看着他们刀剑在手,杀气腾腾。
此刻却没一个人敢动,就在方才,他们本想出手直接打杀了林尘。
可灵气刚一运转,那些原本安静的蛊虫,顿时跟不要命似的朝着他们袭击而来。
惊的他们只能收敛灵气,看着傅成业在他们面前一点点的断送生机。
傅成稷的脸白得不成样子。
他站在人群里,离傅成业倒下去的尸身不过三丈。
三丈,对一个化神巅峰的修士而言,连一息都用不上。
可方才那一息之间,他什么都没看见,不是看不清,是真的没看不见林尘是如何出手的。
一个化神期的肉身,即便收敛灵气,肉身强度他也知道是何等的恐怖。
化神是什么?
那是把骨头熬成铁,把心血炼成钢,把三魂七魄都揉进肉身里的人物。
别说寻常刀剑,就是天雷劈下来,都能硬扛。
身,心,灵三者集大成圆融者,举手投足皆是天地法则。
可就是这么一具肉身,愣叫一个毛头小子,没动半分灵气就给捅穿了。
傅成稷站在原地,脚底板像是生了根。
那是一种恐惧,深入骨髓。
不是因为傅成业死了,傅家人死得多了去了,即便是他的手上也沾的傅家人的血。
他恐惧的是,林尘敢当着傅家满众人杀人。
不是他疯了,就是他根本就已经不在乎了。
一个人连藏都懒得藏了的人,那就意味着,在他眼里,他们所有人都已经是死人了。
想通这一点后,傅成稷心里就一个念头。
“逃!”
他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决断,他身上的灵气轰然炸扩散。
化神巅峰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蛊虫在此刻也疯了。
那些原本安静蛰伏下来的的虫子,在感应到灵气的瞬间就像是饿疯了的似得。
铺天盖地地朝着傅成稷涌了过去,可他已经顾不上了。
不少蛊虫狠狠咬进了他的皮肉里,他也没有去管。
任凭那些蛊虫在他手臂上啃出一个血洞。
这些虫子啃食的不只是血肉,还有灵气。
但傅成稷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比起蛊虫啃噬的痛,身后那人不受此刻蛊虫影响,竟能徒手穿透化神的肉身,那才是真正的要命。
傅成稷这一逃,傅家的人群里,有几个脑子活络的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反应。
傅成稷刚一动,他们就跟上了,他们甚至比傅成稷更快一步,灵气一炸,身形化作三道流光,朝着蛊神陵的出口方向激射而去。
一时间,十几道灵光在蛊神陵里炸开。
五颜六色的灵气光焰把整个昏暗的洞穴照得如同白昼。
傅成稷甚至已经能看见洞穴外透进来的微光,那是外界的光,是活命的光。
他的嘴角甚至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丝弧度。
然后他撞上了一堵墙,不是石墙,是一堵由黑色雾气凝成的墙面。
傅成稷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根本来不及反应,整个人便狠狠砸在了那层黑色的光幕上。
轰的一声闷响,魔气光幕纹丝不动,他却被反震之力弹飞出去,在空中翻了十几个跟头。
然而仅仅一瞬间,他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光幕裹挟。
硬生生收缩起来,被挤压在一处。
与他一同遭罪的,还有傅家上下数十口人。
惊呼声、咒骂声全挤在这方寸之地,人人脸上满是惊惶,哪里还有半点修道之人的气度。
可傅成稷此刻,已然顾不上这些了,他看到了此生最为诡异的一幕。
一朵黑莲,就悬在光幕之外,静静地,缓缓地流转。
那莲花瓣瓣分明,漆黑如墨,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森然。
然后他看见铺天盖地的黑色洪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汇入黑莲,又从黑莲的花瓣间溢出,渗进困住他们的这道光幕里。
傅成稷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感觉到体内的灵气正在消逝。
他拼了命地运转功法,试图护住最后一点灵气。
可不管他如何努力,那黑色的雾气像是一个无底洞,把他所有的灵气都吞了进去。
功法运转得越快,灵气流失得也越快。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道阵法里,竟然连那些该死的蛊虫也一并收了进来。
黑压压的虫潮被禁锢在这方寸之地,和傅家众人挤在一处。
蛊虫疯了似的四处乱窜,见人就咬,见缝就钻。
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血肉横飞。
林尘站在黑莲之下,负手而立。
头顶的黑莲缓缓旋转,洒下一片幽幽的光,照在他脸上,将他的眸子映得忽明忽暗。
他看向被困在光幕里的傅家众人,眼神很平静。
既没有怜悯,也没有快意,只有一股纯粹的平静。
或许其中有无辜之人,有人手上并未沾染离山的血,可他不在乎,只要他们还姓傅。
“你们仅仅只是开始。”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一个傅家子弟的耳朵里。
随后他抬起了手,五指张开,对着那道光幕,开始收拢。
随着林尘这只手的收拢,光幕开始动了。
黑雾凝成的壁垒,从四面八方向内挤压。
起初只是微微收缩,然后速度越来越快,站在最外围的几个傅家子弟最先感觉到了压力。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进来的挤迫感。
像是沉入了万丈深海,四面八方的水都在往你身上压,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有人开始往后退,可退不了几步便撞上了身后的人。
数十口人挤在这方寸之地,本就转不开身,眼下光幕一缩,更是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
光幕一寸一寸地往里挤,每挤一寸,便有一个人被压成血雾。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只有骨骼碎裂的咔嚓声,一声接着一声。
血雾在黑雾里翻滚,可那些血雾没有散,被光幕裹着,和黑雾搅在一处,把原本漆黑如墨的光幕染出了一层暗沉沉的血光。
砰。
最后一声闷响落下。
数十口人,从元婴到化神,一个不剩,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
黑雾与血雾搅和在一处,越缩越小,越缩越浓,最后凝成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珠子,悬在半空。
那珠子通体暗红,表面流转着一层幽光,像是一滴凝固的血珠子。
而那漆黑的莲花在此刻也开始动了。
花瓣片片收拢,动作极慢极轻,缓缓合拢,莲瓣将那枚血色珠子裹了进去。
黑光与血光交织,旋转,融合,取而代之的,是一枚小小的猩红符文。
那符文只有指甲盖大小,却繁复得惊人。
符文仿佛有灵一般,霎那间,便没入了林尘体内。
可当符纹入体的瞬间,一股磅礴的魔气便自林尘周身扩散开来。
以他为中心朝四周席卷而去,所过之处石板炸裂,碎石纷飞。
无尽的蛊虫在这一刻齐齐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随即化为飞灰。
而林尘却在此刻闭上了眼,他的气息,开始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攀升。
每一次攀升都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什么枷锁在他体内一道接一道地崩断。
林尘的气息节节攀升,最终竟硬生生从元婴初期,踏入了元婴中期。
姜蝶衣从头到尾看在眼里,眸子瞪得溜圆,连呼吸都忘了。
她不是没见过血的善人,死在她手上的人命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她也不是没见过邪门的功法,蛊神教本身就是玩这些的行家。
拘魂炼魄,控尸养蛊,哪一样不邪门?
可眼前这一幕,早已不是邪门二字所能概括的了。
一个修士,未动半分灵气,徒手捅穿化神肉身。
一朵黑莲,一道光幕,数十口傅家子弟,眨眼间便化作了飞灰。
一个念头不可遏制地从她心底冒了出来,带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他修的,到底是什么功法?他,到底是什么人?
难怪,难怪傅家不惜万里迢迢也要去灭一个小小的离山。
原来根子不在离山,在离山出了这么一个煞星。
当看见林尘的目光望来时,姜蝶衣下意识猛地往后退了数丈。
不怪她如此失态,实在是那双眼睛,太吓人了,这比任何凶神恶煞都让她害怕。
“小……小哥哥,我……我啥子都没看见!”
说完,姜蝶衣竟伸出双手,猛地将双眼给捂住。
捂得严严实实,指缝间露出一点点缝隙,眸子眨都不敢眨的看着林尘。
林尘静静地看着姜蝶衣,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良久,他收回目光,
没有再看姜蝶衣,自顾自地蹲下身,在傅成业的尸身前停下。
指尖轻动,一道道阵纹便刻录在了傅成业的尸身上。
那阵纹极细极密,刻在皮肉上,刻完了,他直起身,将目光望向入口处。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那笑很淡,嘴角只是微微扬了扬。
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又像是在等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