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9章 九黎也突破了

    六具残破的尸体被整齐地摆放在前甲板上。

    没有白布,没有棺木。在这片十死无生的恶魔之海,能留个全尸,已经是极大的造化。这六个汉子,有的是被大鲲胃里的酸液融了半边身子,有的是被铁线血蛭吸干了精血。

    甲板上的血迹已经被海水冲刷过一遍,但那股子浓烈的腥臭味,怎么洗也洗不掉。

    剩下的二十四名死士,分作两列,默默地站在这六具尸体前。

    他们被毒哑了嗓子,喊不出悲壮的口号。送行的方式简单、粗暴。

    刑九走到第一具尸体前,拔出腰间的制式短刀,在自己左手掌心狠狠划了一刀。鲜血涌出,他将带血的手掌,重重地按在死去的同袍额头上。

    “砰。”

    一声闷响。这是天策军死士营最古老的规矩。以血引路,魂归故土。

    二十四名汉子依次上前,留下血印。

    随后,刑九打了个手势。两名死士抬起一具尸体,走到没有护栏的船舷边,双手猛地发力,将尸体抛入了深邃幽冷的黑水中。

    “噗通。”

    水花四溅,尸体迅速下沉,转眼间就被深海的黑暗吞噬。

    六声水响过后,海葬结束。没有眼泪,也没有多余的哀悼。活下来的人,还得继续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应付接下来的死局。

    雷重光没有参与海葬。他站在主舱的台阶上,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九黎身上。

    九黎的情况很不对劲。

    这汉子原本正盘腿坐在地上,任由两名死士帮他包扎胳膊上的伤口。但此刻,他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浑身上下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他原本被大鲲的黑血浇了个透心凉。那些黑血虽然恶臭,但里面蕴含着上古巨兽最原始的血气精华。雷重光能拿大鲲当炉鼎,是因为他有远古蛊核和七星指环镇压。而九黎,纯粹是靠着极北雪狼的强横血脉在硬抗。

    此时,那些附着在九黎体表的黑血,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涸。血气化作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红雾,顺着他张开的毛孔,疯狂地往经脉里钻。

    “滚开!”

    九黎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双臂猛地一振。

    正给他包扎的两名死士猝不及防,被这股狂暴的气劲直接震飞出去,摔在几步开外。

    九黎的双眼已经彻底变成了血红色。他喘着粗气,双手死死抓着甲板上的铁木纹理,指甲深深抠了进去。

    “热……大帅……我骨头里像是有火在烧……”九黎的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极北雪狼的血脉本性偏寒,如今被大鲲那股吞噬万物的霸道血气强行灌入,体内瞬间变成了冰火交锋的战场。

    雷重光大步走下台阶,来到九黎面前。

    “你底子厚,这是造化。”

    雷重光没有拔剑,也没有用雷霆真气去帮他镇压。这种血脉的蜕变,外人一旦插手,不仅会断了机缘,还会让两种力量同时反噬。

    “闭上嘴。沉下心。把你雪狼一族的狂性收起来,用你的骨头去嚼碎这股血气!”

    雷重光的声音夹杂着法相境的威压,如同当头棒喝,直接砸在九黎的神识里。

    九黎猛地一咬牙,牙龈直接崩出血来。

    他强迫自己松开抠住甲板的双手,改为双掌朝上,平放在膝盖上。

    他开始强行运转家传的吐纳法门。

    “咔吧……咔吧……”

    九黎的体内,传出一阵令人刺耳的骨骼摩擦声。那不是断裂,而是重组。

    大鲲的血气霸道,它在摧毁九黎原本的经脉通道,然后又以一种更粗犷、更坚韧的方式将其重新接续。

    九黎的体表,开始渗出一层难闻的黑色杂质。那是他体内淤积多年的暗伤和浊气,被这股庞大的血气硬生生逼了出来。

    而他原本因为之前的战斗而有些萎靡的气息,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向上攀升。

    天人境初期,本就是一道巨大的分水岭。很多人终其一生都卡在这个门槛上寸步难进。九黎卡在这个境界也已经有五年了。

    但此刻,在大鲲血气的强行冲刷下,那层无形的屏障,像是一层薄纸般被轰然捅破。

    “轰!”

    一股狂暴的气浪,以九黎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距离他最近的几名死士,连连倒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九黎体表的暗红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实质般的莹白玉色。他的体型虽然没有变大,但整个人坐在那里,就像是一座不可撼动的冰川,透着一股极度危险的野性威压。

    天人境中期。

    “呼——”

    九黎缓缓吐出一口长气,那口气在半空中直接化作了一团白色的冰雾。

    他睁开眼,血色退去,瞳孔深处隐隐多了一抹深邃的幽蓝。

    他站起身,握了握拳头。空气中发出一声沉闷的音爆。

    “多谢大帅护法。”九黎单膝跪地,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但中气十足,之前的伤势竟然已经在这场蜕变中愈合了七七八八。

    “起来干活。”雷重光点点头,“你破境是好事,但咱们现在的麻烦,比你没破境之前还要大。”

    九黎一愣,顺着雷重光的视线看去。

    刑九正带着几个死士,脸色铁青地从底舱爬上来。

    “大帅。”刑九走到雷重光面前,单手捶胸,比划了一通复杂的手势。

    九黎虽然看不懂全部,但从刑九那凝重的表情里,也猜到了七八分。

    “底舱废了?”九黎问。

    雷重光没有翻译手势,他直接提着太古龙渊,大步走向底舱的入口。“下去看看。”

    底舱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幽蓝光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和强酸腐蚀木头的臭味。

    九黎跟着雷重光走下来,只看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

    整个底舱的地面,就像是被犁过一遍的废墟。那些用来勾勒浮空阵的银色阵纹,有八成都已经被融化、断裂。原本平整的铁木地板,坑坑洼洼,露出了下面粗壮的龙骨。

    最要命的是主阵眼。

    那里被大鲲的胃酸渗透得最严重。虽然雷重光后来用雷霆真气强行护住了一部分,但阵眼边缘的几根承重铁木,已经被腐蚀得只剩下胳膊粗细。

    在阵眼的旁边,堆着那座像小山一样的灵玉。那是他们拼死从大鲲胃里挖出来的宝贝。

    “捧着金饭碗要饭。”雷重光看着那堆灵玉,声音发冷。

    灵玉是好东西,里面蕴含的元气比蓝血晶纯粹百倍。但灵玉不能直接当饭吃。阵法就是这艘船的肠胃,现在肠胃烂了八成,就算把整座矿脉搬上来,寻星号也消化不了。

    “大帅,这阵纹断成这样,咱们的船还能浮着,全靠龙骨里的残余灵气撑着。”九黎蹲下身,摸了摸一块断裂的银汁,烫得他赶紧缩回手。

    “这水里的压强虽然没有老王八肚子里那么变态,但也是深海区。失去了浮空阵的卸力,这三万斤铁木的死重,不出半个时辰,就能把这几根被腐蚀的龙骨直接压断。”

    船要是断了。这片深海,连根能抱着的浮木都不会留给他们。

    “必须立刻修补。”雷重光目光扫过整个底舱。

    “刑九,带所有人下来。把备用的银砖全拿出来,用火油炉化开。我来接续主脉络,你们顺着原有的刻痕,把支脉的银线重新浇灌进去。”

    刑九立刻领命,转身跑上甲板叫人。

    “大帅,时间来不及啊。”九黎急得直挠光头,“这满地的阵纹,就算一百个人一起动手,没个一天一夜也画不完。船撑不到那个时候!”

    雷重光走到那堆灵玉旁。

    他没有用太古龙渊,而是伸出右手,双指并拢如刀。

    紫金色的雷霆在指尖汇聚。他手腕翻飞,动作快如闪电。

    “嗤!嗤!嗤!”

    雷重光直接用雷霆指力,在那堆坚硬无比的灵玉上进行切割。

    大块的灵玉被他切成了一块块规整的、巴掌大小的玉砖。

    “既然银汁画不快。”

    雷重光将一块切好的灵玉砖踢到主阵眼的残破处。

    “那就用灵玉来铺!”

    九黎眼睛一亮。中州那些大宗门的护山大阵,确实是用极品灵石直接铺设阵基,那需要耗费的财力简直是个天文数字。谁能想到,在这穷山恶水的深海里,他们竟然能奢侈到拿高阶灵玉来当铺地砖。

    灵玉本身就是绝佳的灵气导体,只要摆放的位置契合公输般留下的阵法节点,完全可以替代那些断裂的银线,甚至能承受更庞大的真气冲击。

    “你懂阵法的外围节点,带人顺着边缘铺。我在中间起阵。”

    雷重光挽起袖子,直接蹲在了满地狼藉的底舱中央。

    死士们纷纷涌入底舱,搬运灵玉,化银汁,整个底舱变成了一个热火朝天的抢修工地。

    就在这时。

    雷重光正在切割灵玉的手,突然停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头顶厚重的铁木天花板,眉头死死地拧在了一起。

    “大帅?怎么了?”九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手里捧着几块灵玉砖,愣在原地。

    “把家伙都放下。”

    雷重光站起身,一把抓起立在旁边的太古龙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透出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森寒杀机。

    “拿好你们的刀和弩。上甲板。”

    九黎不明所以,但服从命令是本能。他大吼一声,死士们立刻扔下手里的活,纷纷拔出武器。

    “船都要裂了,还修什么?”九黎紧跟在雷重光身后,急切地问道。

    雷重光一步跨上木楼梯,声音冷得像这深海里的冰。

    “修不修,已经不重要了。”

    他推开通往甲板的舱门,一股比胃酸还要浓烈的腥臭味,伴随着狂暴的妖气,瞬间倒灌进底舱。

    “因为收尸的,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