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1章 雾更毒了
寻星号一头扎进迷雾海渊。
没有撞击感，也没有风浪的颠簸。船头切开那堵灰白色的雾墙，就像是切开了一块巨大的、发霉的冻肉。
身后的退路瞬间被雾气吞没。
甲板上安静得可怕。只有船底破开深海平缓水流的沙沙声。
雷重光站在船头，太古龙渊拄在身前。他的眉头在入雾的第三个呼吸，深深地锁死。
幽蓝夹杂着紫金光泽的清心阵光罩，依然在稳稳地运转。这层连大鲲胃酸都能扛住的护盾，此刻却显得有些形同虚设。
雾气进来了。
它不是以水汽或者风的形式渗透，而是像一种无孔不入的活物。光罩能挡住物理的重压和有形的毒液，却挡不住这种细微的、介于虚实之间的瘴气。
灰色的雾丝穿过光罩，在甲板上弥漫，很快就没过了众人的膝盖。
“好甜……”
九黎站在雷重光身后，抽了抽鼻子，粗糙的脸颊上闪过一丝疑惑。
这深海的雾，不腥不咸，反而带着一股浓郁的甜腻味。就像是中州盛夏时节，熟透了掉在泥地里烂掉的蜜桃。
雷重光没有回头。
“闭气。转内息。”
他的声音极冷，带着法相境的威压，直接在九黎的脑海里炸响。
九黎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切断了口鼻的呼吸，转为内息循环。但他还是吸进去了一小口。就这一小口，让他这天人境中期的体魄，竟然没来由地生出一股燥热。
这雾里的毒，不伤皮肉，不腐经脉。
它专攻神识。
雷重光气海内的远古蛊核，对这种气息的反应最直接。蛊核没有兴奋地吞噬，反而在气海底部缓慢地转动，透出一种警惕的意味。
能让万蛊之祖忌惮的，只有一种东西——心魔瘴。
这根本不是自然生成的雾气。这迷雾海渊，是一座活生生的、用来考验或者说是筛选闯入者心智的巨型阵法。
“盯紧下面的人。”雷重光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寻星号上现在还剩七十三个死士。
这些人能活到现在，靠的是天策军那种抹杀人性的残酷训练，以及绝对服从的纪律。他们不怕死，不怕疼。
但这种人，往往也是心智最脆弱的。
因为他们没有正常人的情感寄托，他们的心里只有杀戮、服从，以及被药物和刑罚强行压制在潜意识最深处的恐惧。
心魔瘴最喜欢的，就是这种被强行压抑的裂痕。
甲板上，死士们按照雷重光的命令，盘腿坐在原地，手握极品灵玉，闭目调息。
一开始，阵型稳如泰山。
但半炷香过后。
雾气已经弥漫到了众人的胸口。那种甜腻的味道，即便转了内息，也会顺着毛孔、顺着肌肤的触感，一丝丝地往脑子里钻。
变故，从最边缘的角落开始。
代号己十二的死士，原本平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的呼吸乱了。内息循环被打破，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
他的脸皮在抽搐，额头上青筋暴跳，大滴大滴的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铁木甲板上。
对于一个大宗师境界的武夫来说，这种失控是致命的。
但他没有睁开眼。
他的脑子里，此刻已经变成了一片炼狱。
他看到了当年那个把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教头；看到了那个逼着他亲手掐死唯一同伴的暗室；看到了自己被灌下哑药时，喉咙里喷出的黑血。
“嗬……嗬……”
己十二的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一般的嘶哑怪叫。
这声音在死寂的甲板上，显得刺耳。
就像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死士的身体开始颤抖。
原本整齐划一的方阵，此刻就像是一片被狂风吹过的麦田，开始东倒西歪。
有人双手死死抱住脑袋，指甲抠破了头皮，鲜血直流；有人在地上疯狂打滚，仿佛身上燃起了看不见的大火；还有人猛地站起身，空洞的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空气，拔出了腰间的横刀。
“大帅！他们不对劲！”
九黎提着刑天巨斧，大步跨下台阶。
他看着那些平日里冷静得像冰块一样的兄弟，此刻一个个宛如厉鬼附身，心里顿时涌起一股寒意。
“别碰他们！”
雷重光出声喝止。
但晚了。
九黎刚靠近己十二，想伸手去按住他的肩膀。
己十二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充满着极度恐惧和疯狂杀意的眼睛。瞳孔已经完全涣散，眼白上布满了血丝。
在己十二的幻境里，伸过来的不是九黎的手，而是当年那个要把他扔进蛇窟的教头。
“杀！”
己十二虽然是个哑巴，但此刻喉咙里硬生生挤出了一个含糊不清的破音。
他手里不知何时已经握住了一把涂了海夜叉毒粉的短匕，狠辣地反手一撩，直奔九黎的咽喉。
这一下，又快又准。完全是大宗师巅峰的搏命一击。
“娘的！”
九黎反应极快，天人境的罡气瞬间护体。
“当！”
毒匕首刺在九黎的护体罡气上，火星四溅，匕首直接崩断。
九黎反手一巴掌拍在己十二的后颈上，收了九成的力道，只想把他打晕。
但己十二中了一掌，颈骨发出清脆的骨裂声，整个人却像没有痛觉的丧尸一样，借着前扑的力道，张开嘴，狠狠咬向九黎的手腕。
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求死，或者说，在拉着他眼里的“怪物”一起死。
这只是个开端。
己十二的这一击，彻底打破了甲板上的平衡。
原本还在苦苦压制心魔的死士们，在听到兵器碰撞声的那一刻，理智的弦，彻底断了。
浓雾中。
几十双猩红的眼睛，同时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