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建宁闯殿,长歌立诺

    清晨柔光漫入御书房,落满龙案之上。

    铺在案上的金丝五爪龙纹桌缎流光婉转,细碎金芒折射摇曳,将康熙那双深邃沉敛的眼眸衬得忽明忽暗。

    他修长指尖缓缓抚过云南送来的求亲奏折,连日反复翻看,纸页边角早已被摩挲得微微发卷。

    片刻后,他缓缓将奏折合拢。

    纸页相碰发出极轻一声微响,落于死寂沉静的御书房内,声细如蚊,却成了殿中唯一的动静。

    “小桂子。”

    康熙出声,褪去了平日君临天下的凛冽威严,语调沉敛低缓,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

    “吴三桂这道折子,明是求亲,实则是试探,更是给自己套上的一道枷锁。朕若是应允,吴家便成皇亲国戚,日后撤藩更是束手束脚、多有掣肘;若是不允,他必会借机煽动边关军心,反咬朝廷猜忌有功之臣。”

    李长歌立于下首,身姿如松,垂眸却不谦卑,语气沉稳:“皇上明鉴。此乃阳谋,他要的从不是一场姻亲,而是朝廷的妥协与表态。”

    康熙指尖轻敲龙案,案上奏折发出细微的闷响,眼中骤然锐光乍现:“既然他要这场姻亲,朕便给他。只不过……”

    他抬眼,目光如实质般锁在李长歌身上,字字清晰,“公主出阁,送亲使者,须是朕最信得过的人。朕要你,亲自护送建宁去云南,其他人朕信不过,建宁是朕唯一的妹妹,不容有失!”

    李长歌心领神会,单膝跪地,脊背依旧挺直,笑道:“明白。名为送亲,实为入穴探底。我定借机探明平西王府虚实,搜取吴三桂阴蓄甲兵、勾结外藩的铁证,助皇上推行撤藩大计。”

    “不错。”

    康熙起身,踱至窗前,望着窗外的蓝天白云,衣袍扫过窗沿,带起一缕微风,“吴应熊仍在京中,朕会将他留为人质,明着示以恩宠,暗着加以牵制。你此行凶险异常,吴三桂老奸巨猾,平西王府便是龙潭虎穴,步步皆杀机。”

    他顿了顿,语气骤然转冷,带着帝王的决绝,“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必要之时……可先斩后奏。朕要的,不是模棱两可的揣测,是能公之于天下、让他百口莫辩的铁证。”

    “臣,定不辱命。”

    李长歌沉声领命,叩首的瞬间,心中已飞速盘算着行程、部署与退路,面上依旧沉稳,起身时语气已悄然柔和,没了全然的臣子拘谨:“皇上放心,这事我记在心里了,定不辜负你所托。”

    康熙缓步走回龙案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眉宇间褪去几分帝王冷硬,多了几分兄长的无奈,轻叹一声:“只是,建宁要是知道这件事,怕是要闹了。”

    他素来知晓这个唯一的妹妹性子刁蛮任性,被自己宠得无法无天,向来是想要什么便要什么,受不得半分委屈,如今要将她送去云南和亲,哪怕是假婚之计,以她的脾性,定然会闹得天翻地覆,绝不肯乖乖依从。

    说着,他看向李长歌,语气彻底卸下帝王的冷硬,满是兄长的无奈,更带着兄弟间的吐槽:“你也知道,这丫头被我宠坏了,这事,我实在头疼。”

    李长歌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语气也彻底放松,没了君臣的恭谨,多了兄弟间的随性:“你也知道她是被你宠的?现在知道头疼了?”

    话锋一转,他又多了几分无奈,“不过说真的,这事我真不方便插手。她是你亲妹妹,又是金枝玉叶,我一个外男,贸然跟她说和亲的事,于礼不合,反倒容易惹她炸毛,还是你亲自跟她讲,最妥当。”

    他话说得直白又实在,既有兄弟间的调侃,又不失分寸,既推了这烫手山芋,又没失了兄弟情分,半点不惹康熙不悦。

    康熙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没再勉强。

    他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推了这烫手山芋,又不失臣子本分,半点不惹皇上不悦。

    话语刚落,御书房外骤然传来一阵喧闹吵嚷声,打破了殿内的静谧,脚步声急促,还夹杂着宫女太监的惶恐劝阻。

    “皇帝哥哥!小桂子!快开门!”

    “公主,使不得啊,皇上正在内殿与李大人商议军国大事,亲口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擅闯,奴才们若是放您进去,定会掉脑袋的!”

    守门太监吓得声音发颤,死死拦在门前,苦苦哀求。

    “滚开!一群狗奴才,也敢拦本宫的路!”

    建宁的声音带着骄横与急切,全然没了往日的娇憨,“皇帝哥哥是我亲兄,我见他天经地义,再敢拦着,本宫立刻拔了你们的舌头!”

    只听“嘭”的一声巨响,紧闭的御书房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楣都在不停晃动。

    一道艳红身影骤然闯入殿内,在满殿肃穆的青灰与明黄之中,格外刺眼夺目——正是建宁公主。

    她一身正红缎绣金凤吉服袍,立领紧衬纤细颈线,通身金凤穿云纹样缀着金线,走动间红影流光,本该是娇贵明艳,此刻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毫无血色。

    看她眼底的慌乱与通红的眼眶,显然是刚到不久,只断断续续听到了“和亲”“送云南”几句,前面密议的假和亲、查探吴三桂的真相,半句都未曾入耳。

    建宁红着眼睛,踩着花盆底鞋小跑进殿,全然不顾殿内的肃穆氛围,一把扑到康熙身边,死死抱着他的手臂,身子微微发抖,往日的骄横尽数散去,只剩满心恐慌与委屈,仰头看着康熙,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几分撒娇的执拗。

    “皇帝哥哥,我不要去和亲,我不嫁,我死都不嫁给那个粗鄙不堪的吴狗熊!你最疼我了,你收回成命好不好?”

    “放肆!”

    康熙猛地一拍龙案,掌心落在冰冷的案面上,发出一声重响,周身瞬间散发出帝王的凛冽威严,脸色沉得吓人,厉声呵斥。

    “建宁,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御书房乃商议军国大政之地,岂是你这般肆意闯闹、大呼小叫的场所!规矩礼法都被你丢到哪里去了!”

    这一声怒喝,震得殿内所有宫女、太监、侍卫瞬间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跪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凉的金砖地面,身子抖成了筛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触怒龙颜,连累自身。

    建宁被这声怒喝吓得一僵,抱着康熙手臂的手松了松,眼眶更红,泪水在眼底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满心都是被兄长呵斥的委屈,还有即将被送去和亲的绝望。

    她看着康熙冰冷的脸色,知道皇兄这一次是动了真怒,也知道这门亲事怕是难以推脱,心底的恐慌瞬间淹没了所有骄横。

    她猛地松开康熙的手,转身看向一旁站着的李长歌,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快步冲上前,死死抓住他的衣袖,指尖用力得泛白,指节几乎嵌进他的衣料里,指腹都攥得发青。

    “小桂子,皇兄最信任你了,你帮我向皇帝哥哥说说,好不好?!”

    她仰头看着他,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哭腔,喉咙哽咽,却强撑着不肯落泪,眼底带着希冀的望着李长歌。

    一息、两息……

    李长歌终是看不下去了,开口安抚,语气放得极柔,没了臣子的拘谨,多了几分体恤与无奈,“公主,此事关乎朝堂大局,皇上自有考量,我……”

    话说到一半,看着建宁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看着她眼底的狼狈、绝望与破碎,话音瞬间被堵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他心知这和亲本就是假,建宁并不会真的嫁给吴应熊,此行不过是掩人耳目,可机密在身,他半字都不能泄露。

    他没法告诉她真相,没法给她一句准话,只能看着她陷入绝望,这般滋味,让他满心不忍,却又无可奈何。

    建宁身子一晃,踉跄后退两步,大声哭喊着:“你要把我送去云南,对不对?你要眼睁睁看着我嫁给那个吴应熊,眼睁睁看着皇兄把我丢掉,对不对?”

    “建宁,你先回去,等晚些朕去看你。”

    康熙心里也愧疚,让自己的妹妹经历这种事情,但江山社稷为重,他不能乱来。

    “我不听!我什么都不听!”

    建宁猛地摇头,泪水终于挣脱眼眶,顺着苍白的脸颊滚滚滑落,一滴一滴砸在李长歌的手背上,滚烫灼人,烫得他指尖发紧。

    她死死攥着他的衣袖,身子微微颤抖,声音带着哭腔,又藏着几分心碎的恨意,一字一句,满是绝望:“皇兄不要我了,要把我丢去云南那个虎狼之地,连你也不肯帮我,连你也要顺着他的意思,把我推给别人……你们都不要我了,我恨你们,我恨你们所有人!”

    她说着,转身就往殿外跑,脚步踉跄,红色的衣袍在殿内光影中划过一道慌乱的弧线,哭声渐渐远去,满是无助与悲凉。

    说完,建宁抹着眼泪,转身跑了出去,连花盆底鞋都跑歪了,也顾不上整理,只一味地往前冲,仿佛身后有洪水猛兽在追赶。

    康熙站在龙案后,看着妹妹伤心哭泣的背影,眉宇间的威严渐渐散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疼惜与无奈,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兄长的无力。

    “这丫头,性子是真的被我宠得太执拗了。”

    他看向李长歌,语气又沉了几分,带着托付,“你快跟上去,务必看好她,别让她一时糊涂,做了无可挽回的傻事。”

    “我知道,你放心,我这就去。”

    李长歌应声,不敢耽搁,转身快步追了出去,身后还传来康熙低声的叮嘱:“别太强硬,顺着她些,先稳住她再说!”

    宫道上寒风微凉,太阳的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映得建宁单薄的身影愈发孤寂。

    她跑了一路,跑到一处僻静的宫墙角,再也支撑不住,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失声痛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听得人心头发紧。

    李长歌快步追上,放缓脚步,轻轻走到她身边,蹲下身,语气依旧柔和:“公主,别再哭了,事情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

    建宁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看向他的眼神里,既有委屈,又有愤怒,还有一丝残存的希冀。

    “转圜的余地?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皇兄已经决定要把我嫁去云南,嫁给那个吴狗熊,你也不帮我,你们都要把我推出去!”

    “我没有不帮你。”

    李长歌看着她,眼底有些不忍,却又不能泄露机密,只能含糊安抚,“我只是……有我的难处,可有些事,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

    建宁惨然一笑,泪水又涌了上来,“说到底,你还是和皇兄一样,都在骗我,都在把我当傻子!”

    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看着李长歌,眼底的希冀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濒临崩溃的绝望,“我知道了,你们都不要我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与其嫁去云南,被人糟蹋,不如死了干净!”

    说着,她就要往旁边的宫墙上撞去,李长歌眼疾手快,一把冲上去,死死拉住她的手臂,力道不大,却足够稳住她的身形。

    “你别傻了!”

    李长歌的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你要是死了,才真的遂了旁人的心意!”

    “遂了旁人的心意又如何?”

    建宁看着他,泪水不停滑落,声音带着破音,“我已经没有退路了,除了死,我还有什么办法?皇兄不疼我了,你也不帮我了,我没有人可以依靠了……”

    极度的恐惧与绝望,催生了极端的执念,她忽然踮脚,不顾一切地吻上他的唇,生涩、蛮横,带着咸涩的泪意,更像一种绝望的标记,一种孤注一掷的占有。

    “要我嫁他,除非我死!要么……要么你就要了我!让所有人都知道,建宁公主已非完璧,是你李长歌的女人,看他吴三桂,还要不要这个残破的儿媳!”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如刀,砸在李长歌心上,让他恍惚间想起前世的自己。

    李长歌僵在原地。

    以他的武功,只需抬手便能轻易推开她,只需一声呵斥便能让她安分,甚至可以转身便走,脱身而去。

    可看着她眼中濒临崩溃的眼神,那抬起的手,终究没能用力落下。

    挣扎只在瞬息之间。

    李长歌闭上眼,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没有回应她的吻,却也没有推开她环上来的手臂,任由她带着哭腔,将自己拉向那深宫之中,唯一能让她寻得些许“安全感”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