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双儿千里寻夫 终重逢
自五台山一别,双儿便与李长歌失散至今已有三个月有余。
江湖路远,世道纷乱,人心更是叵测难防。
这般乱世红尘,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寻亲,其间颠沛流离、惶恐无依,万般艰辛委屈,从无处与人言说。
她凭着一股不肯放下的执念和毅力,独自一人由北向南,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不知走了多少冤枉路,问过多少陌路人;多少个孤冷深夜,总在梦里梦见相公身陷险境,每每惊醒,泪湿枕衾,满心惶然无助。
近日,她辗转落脚直隶地界,寻到一处沿路热闹的茶棚稍作歇脚。
刚端起粗陶热茶,耳畔便传来邻桌几名江湖汉子高谈阔论,语气张扬,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河间府,出了一桩惊天大事!”
“莫非是天地会总舵主陈近南遭人围袭那回事?”
“正是!听说陈总舵主陷入重重埋伏,身受重伤,眼看就要折在当场。你猜后来如何?凭空杀出一位蒙面年轻后生,武功高得离谱!数十名好手合围,他竟从容护着陈近南,周身不沾半点伤,硬生生杀出重围脱身!”
“嚯!世间竟有这般绝顶人物?可知来历根底?”
“来路神秘,只知姓李,年纪极轻,传闻还是陈总舵主新收的关门弟子!啧啧,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如今江湖人人都道,这位小李公子,已是年轻一辈第一人!”
说话汉子竖起大拇指,满脸艳羡钦佩。
“那可不!胆识、武功、义气样样拔尖,有这等人物撑着,天地会气数怕是断不了喽!”
周遭众人纷纷附和赞叹,议论声不绝于耳。
双儿捧着茶碗,指尖骤然微微发颤,滚烫茶水溅落几滴,落在手背上灼得生疼,她却浑然不觉。
耳畔反复回荡几句:河间府、天地会、姓李、年少、武功绝顶、陈近南的弟子。
她心头擂鼓狂跳,一个模糊却无比强烈的念头,在心底疯狂翻涌——那个人,一定是相公。
纵然不敢全然笃定只是巧合,可李姓、超凡身手、与陈近南牵扯在一处,种种线索交织,像暗夜里一点萤火,死死抓住了她快要绝望的心。
她再也坐不住,匆匆放下几枚铜钱,问清河间府大致方位,起身便踏入北上路途,一步不肯多耽搁。
前路既有苦盼已久的希望,也藏着深入骨髓的惶恐。
希望终于有了明确踪迹,不必再漫无目的漂泊;惶恐又怕再度扑空,怕那声名赫赫的小李公子,并不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一路心事煎熬,等她风尘仆仆赶到河间府时,整个人早已瘦得脱了形,唯独一双眼眸,因执念与期盼,亮得惊人。
她不敢明目张胆打探,只悄悄守在各处客栈街巷,在李长歌最有可能落脚的地方默默等候、暗中打听。
几经辗转,终于从客栈店小二口中得知:那位李姓公子,身边伴着一位绝色女子,还有一位断臂尼姑,早在一月之前,便已动身北上离去。
店小二细细描摹那人容貌身形、言谈气度,双儿听着听着,眼眶泛红,心底再无半分疑虑——这定然就是她的相公。
既然北上,必定是回了京城李府。
双儿片刻不敢停歇,立刻租来马匹,调转马头,日夜兼程,朝着京都疾驰而去。
直至这天清晨,晨雾朦胧,城郭隐约。
她远远望见那道魂牵梦萦的身影,自宫门方向缓步而来,一身御前侍卫官服,身姿依旧挺拔如故,分毫未变。
一路所有的疲惫、委屈、惊惧、相思,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相……相公……”
一声哽咽轻唤,数月漂泊的愁苦、日夜牵挂的思念,尽数化作汹涌泪水,模糊了眼前人影,也冲垮了她一路强撑的所有坚强。
她不顾一切奔上前,径直扑入那温暖坚实的怀抱,肩头剧烈颤抖,哭得几乎窒息,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独自咽下的所有孤苦与惶恐,尽数倾诉出来。
“我……我从五台山一路找你……路上听到河间府的事……说有位姓李的公子武功极高……救了陈总舵主……我猜……我猜或许是你……”
她埋在他怀里抽抽噎噎,语无伦次,满是委屈与忐忑,“我怕不是你……又怕真是你出了凶险……你怎么……怎么半点音信也不给我……”
李长歌双臂紧紧将她拥入怀中,怀中人身形单薄得让人心疼,浑身止不住轻颤。
那一刻,他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翻涌不休。
他轻轻顺着她的后背安抚,嗓音低沉沙哑,满是歉疚:“是我不好,双儿,委屈你了。”
“那日我在山下农舍等了你许久,始终不见你踪影。想来是皇上下令封山搜捕,你被困在山上下不来。我当时留了书信一封,嘱咐你不必再寻我,直接回京城小院安心等候便可,你……是不是没看到那封信?”
“我回到李府见不到你,心里焦灼难安,第一时间便传令青木堂弟兄,四处暗中寻访你的下落,一直从未停下。”
双儿闻言,心头郁结的委屈稍稍散去,只余下几分自责懵懂,泪眼朦胧低声道:“那日见相公被人带走,我心慌意乱,只顾着追出去四下乱找,压根没回那农舍……都怪双儿太笨,没能看到信,反倒让相公为我忧心这么久。”
李长歌心疼不已,半扶半抱,将几近虚脱的双儿缓缓带回府中。
亲手为她拭去泪痕,暖住她冻得发凉的手心,放缓语气,将南行遭遇、混入天地会、河间府解围风波、与陈近南的渊源牵绊,拣能言说的部分,慢慢讲给她听。
双儿静静依偎在他怀中,仰着泪眼婆娑的小脸认真听着。
听到凶险处,便不自觉攥紧他衣襟,满心揪心;听到他安然无恙、处处有惊无险,又含泪浅浅含笑。
知晓他从未抛下自己,知晓他在风波险境里亦时时牵挂,那颗漂泊无依、悬了许久的心,终于尘埃落定,稳稳落回实处。
李府温存·尘缘相依李府的庭院褪去了往日的清冷,没了九难师太的沉肃,也没了阿珂的低眉落寞,只剩满院静谧,裹着几分难得的烟火暖意。
九难与阿珂三天前便已悄然离开京城,说是去寻访其余经书的线索,只留下几句叮嘱,便踏上去往江南的路。
如今偌大的李府,除了各司其职、安静本分的下人,便只剩李长歌与失而复得的双儿,相依相伴。
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透过院中的老槐树,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落在回廊上,暖得让人心安。
双儿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
那是李长歌今早特意让人给她换的软缎料子,细腻亲肤,还绣着小小的玉兰花,是她从前最爱的模样。
她望着厨房的方向,眼底满是期待,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连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李长歌前世本就擅长做饭,从前在自己的世界里,便常自己动手下厨,只是穿成现在模样后,这份厨艺倒是许久未曾施展。
只是从前在五台山脚下,想着双儿性子软,总想着多让她歇着,便常常借着“练手”的由头,悄悄帮她分担,如今他自觉对双儿有所亏欠,更恨不得把所有温柔都揉进烟火气里。
看着双儿满眼期待的模样,李长歌眼底的温柔更甚。
他太清楚双儿一路奔波的辛苦,只想用一顿家常饭菜,熨帖她的委屈与疲惫。
厨房内,李长歌褪去了御前侍卫的官服,换了一身素色常袍,袖口挽起,露出线条利落的小臂。
他动作娴熟流畅,没有半分生涩,指尖捏着锅铲翻转腾挪,火候把控得精准无误,清淡的香气顺着厨房的窗缝漫溢而出,勾得人满心欢喜。
他深知双儿一路风餐露宿,脾胃虚弱,更懂女孩子奔波后偏爱清淡却不寡淡的口味,特意选了最开胃养身的菜式。
清炒时蔬脆嫩爽口,山药排骨汤炖得软烂脱骨,连汤色都清亮见底,还有一碗蒸蛋羹,加了少许虾皮提鲜,嫩滑细腻,入口即化,每一样都贴合双儿的口味,更兼顾着补养身子。
“相公,你慢点,别烫着。”
双儿忍不住走进厨房,踮着脚尖,轻轻拂去他肩头沾染的细碎油烟,语气里满是心疼。
她伸手想接过他手里的锅铲,“我来帮你吧,你平日里在朝堂、江湖奔波,哪里做过这些活计。”
李长歌抬手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暖得双儿心头一颤。
他眼底满是温柔,嘴角扬起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无妨,让我来。你一路找我,风吹日晒,吃了太多苦,我做这些不算什么。”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双儿微凉的手背,语气里的宠溺更浓,“再说,我做的你才爱吃,从前便想多做给你吃,如今总算有机会了。”
他知道双儿的喜好,知道她不吃姜蒜,炒时蔬时特意挑净了碎末;知道她怕腻,排骨汤炖好后反复撇去浮油,每一处细节,都藏着不动声色的用心。
“娘子”二字,说得轻缓,却重重撞在双儿心上。
她脸颊瞬间泛红,眼底泛起水光,轻轻点了点头,乖乖站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忙碌。
夕阳透过厨房的窗棂,落在他挺拔的侧影上,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他翻炒的动作流畅又温柔,连眉眼间都带着几分认真,这般细心妥帖的模样,是她漂泊数月,日夜期盼的安稳。
不多时,几样菜式便端上了桌。
没有珍馐美味,却每一样都透着用心,清淡的香气漫溢开来,勾得人食指大动。
李长歌先给双儿盛了一碗排骨汤,细心地撇去最后一点浮油,又用勺子舀了一勺蒸蛋羹,吹凉后才递到她嘴边:“慢点吃,不着急,都是你的。这蛋羹加了点虾皮,不腥,还能补身子,你多吃点。”
他记得双儿曾说过,她小时候最喜欢吃娘亲做的虾皮蒸蛋,只是后来家破人亡,爹娘故去,便再没吃过,如今特意复刻,只想圆她一份小小的念想。
双儿张嘴咽下,嫩滑的蛋羹在舌尖化开,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心底,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与委屈,都消散了大半。
她含着泪,小口小口地吃着,每一口都觉得格外香甜,那是独属于李长歌的温柔,是她盼了许久的家的味道。
李长歌坐在她对面,目光始终落在她身上,眼底的宠溺几乎要溢出来,自己吃得很少,大多时候都在看着她,时不时给她添菜、盛汤,叮嘱她多吃点。
晚饭吃得很慢,没有太多话语,却处处都是温情。
碗筷碰撞的轻响,彼此眼底的笑意,还有空气中弥漫的饭菜香与暖意,交织在一起,成了世间最动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