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0章 暗藏机锋
前胸贯穿伤感染未消,古时无消炎良药,只能靠苦寒清热、活血祛瘀的草药日日敷治、内服调理。
药性缓慢,压制得住蔓延的热毒,却压不住彻骨的剧痛。
每一次呼吸起伏,都牵扯伤口翻裂似的疼,皮肉灼烧、肿痛发麻,日夜反复,无一刻停歇。
他周身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寥寥无几,更别说起身行礼、迎客相迎,只能静静倚靠着枕榻,勉力维持神志清明。
听见脚步声靠近,苏逸微微抬眸,漆黑的眼眸沉静如水,犹如在静候老友前来叙旧。
“虞驸马。”
他嗓音干涩沙哑,是久未多言的低沉,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数。
虞江止步于床前两步之外,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既显探望关切之礼,又避了窥探近身之嫌。
他目光淡淡扫过苏逸苍白孱弱的面容、单薄无力的身形,眼底温润笑意不变,分毫不露心底算计。
“苏先生重伤卧床,遭此大难,着实辛苦。”
虞江语声温和平缓,一如平日谦谦君子模样,“听闻你连日高热反复,伤口难愈,心中一直挂念,今日身子稍愈,便即刻前来看看。”
他语气真切,眉眼含着恰到好处的惋惜与关切,任谁看了,都会信是同僚情深、心怀体恤。
可只有虞江自己清楚,他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细细探查。
苏逸神志清醒,却浑身受制、寸步难行,伤势缠绵难愈、反复感染,绝非短时间可以痊愈。
这就意味着,东宫如今确实折损了最锋利的一柄文臣利刃。
凤婉痛失臂膀,身边可用之人锐减,看似依旧稳握朝局,实则内里空虚、处处掣肘。
虞江唇角温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眼底深处却掠过一丝极淡的冷光。
很好。
越难愈,越虚弱,对他的棋局,便越有利。
苏逸静静看着虞江,只是轻声答了一句:“劳驸马挂心,也多谢殿下庇佑,侥幸苟活。前几日听闻驸马中毒之事,逸心中也是焦急万分,只可惜这身子不利索,不能前去探望,还请驸马恕罪!”
一番话说得得体周全,礼数周全,谦卑温和,挑不出半分错处。
苏逸卧病在床、身不能动,仍心系同僚安危,这番体恤之言落入旁人耳中,只会愈发衬得他品性端良、胸襟坦荡。
虞江眸底微动,面上笑意愈发温润无害,微微摇头,语气平和大度:“苏先生言重了,你身遭重创,九死一生,尚且自顾不暇,何须拘于这些俗礼。你我同朝为……臣,各遭祸难,本就无需这般见外,何况还有婉儿这一层”
他缓步上前半步,目光落于苏逸渗着淡红药渍的衣襟,似是由衷感慨:“深宫诡谲,风波迭起,你我皆是局中人,身不由己。若非先生福泽深厚,命数坚韧,此番贯穿重伤、热毒反复,怕是早已熬不过去。”
字字皆是体恤关怀,句句皆是同僚温情。
苏逸静静凝着他温和儒雅的眉眼,脊背伤口一阵灼烧剧痛席卷而来,疼得他指尖微微发颤,面上却分毫未显。
苏逸微微垂眸,掩去眼底清明的洞悉,语声依旧沙哑轻柔,顺势淡淡带过:“生死有命,皆是定数。想来是朝中积弊太深,奸佞暗藏,才引得接连祸事频发,搅动大周朝堂不得安宁。”
虞江眼底极轻一凝。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不愧是状元郎。
卧病重伤之人,看似无力孱弱,口舌心思依旧锋利通透,半分不肯落下风。
“先生所言极是。”
虞江不动声色接话,语气怅然,“近来皇城乱象丛生,刺客横行、毒杀频发、大案迭起,的确是宵小作祟、暗处作乱。如今殿下成立密查司,彻查朝野,想来不出时日,必定能揪出幕后真凶,还朝堂清明。”
他故作坦然,顺着朝堂公论而言,半点不沾自身嫌疑,反倒顺势附和凤婉的决断,塑造自己一心向朝、拥护储君的姿态。
话锋微转,他似随口闲谈,漫不经心问道:“先生卧病多日,久居别院,不知近日可有察觉半点异常?或是刺客残余势力、暗中异动踪迹?你是亲历之人,所见所感,或许比朝野查探更为真切。”
这一问,暗藏机锋。
他看似问询案情线索,实则是试探苏逸手中是否握有底牌、是否藏有刺杀真相、是否掌握指向他的证据。
只要苏逸言语有半分破绽、透露半分线索,他便可即刻预判局势,提前布局退路。
苏逸心底澄澈通透,瞬间洞悉他的用意。
剧痛反反复复啃噬肌理,他却神色不改,缓缓抬眼,眸光平静无波,坦然相对:“重伤高热之时,数次昏迷混沌,神志不清,唯有剧痛缠身,无暇顾及外物。”
“醒来之后,别院守备森严,暗卫层层驻守,无半分闲杂人等靠近。”
他语气诚恳,句句属实:“我不过是个侥幸存活的伤者,卧榻难起,无力探查局势,所能知者,唯有病痛缠身、度日维艰罢了。朝堂查案、追查真凶之事,自有殿下与诸位大人费心,非我如今孱弱之身所能企及。”
一番话,彻底堵死虞江所有试探之路。
无能、无知、无暇顾及。
以孱弱病躯为盾,将所有暗藏的打探尽数挡回,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虞江望着他苍白平静、毫无破绽的模样,心底暗叹一声。
苏逸此人,果然是凤婉手中最锋利、最难对付的一柄利刃。
哪怕重伤卧床、动弹不得,心思依旧缜密如丝,口舌交锋、心思周旋,分毫不让、半分不漏。
他试探无果,寻不到半分破绽,也寻不到任何可乘之机。
虞江敛去眼底所有深意,再度恢复温和模样,轻轻颔首:“原来如此,是我唐突了。先生安心养伤即可,其余俗事,不必挂怀。”
他不再追问案情,转而闲话静养之术,语气轻柔:“热毒伤口最忌心绪烦乱,你且放宽心神,好生调理。朝堂风雨,自有旁人周旋,无需你劳心费神。”
“多谢驸马宽慰。”苏逸微微颔首,气息微弱,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久病的疲惫倦怠。
虞江见状,知晓再留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