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2章 一片(主线)

    三叶猫咖啡店。

    落地窗外,银杏叶已经铺满了半条街。

    午后的阳光穿过金黄枝叶落进室内,在复古的绿色花砖上铺开一层柔软暖意。风从街角吹过时,还会有新的叶子慢悠悠打着旋掠过玻璃,再轻轻停进那片金色里。

    靠窗的橘猫正趴在猫爬架顶端打盹,尾巴懒洋洋垂下来,一晃一晃,像连做梦都嫌费劲。

    店里放着很轻的蓝调音乐。

    杯碟偶尔碰出细碎轻响,混着猫踩过地砖时几乎听不见的步子,让整个下午都显得格外安静。

    门口风铃轻轻响了一声。

    夏油杰已经坐了十分钟。

    桌上放着一杯黑咖啡、一块金桂奶油蛋糕,还有一杯草莓奶昔。

    咖啡几乎没动过。

    蛋糕倒是已经被店里的猫闻过两次,奶油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小缺口,看起来比他本人更受欢迎。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三点二十九。

    下一秒。

    风铃“叮咚”一声轻响。

    幸司推门进来。

    她今天依旧穿得偏中性。

    白色休闲衬衫,深灰长裤,外面随意套着件宽松薄风衣。长辫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门外的风轻轻吹开。

    她站在午后的光里,肤色白得有些晃眼,整个人像被一层温和光晕包裹着,连平日里那种不太容易接近的锋利感,都被这间店的暖意磨淡了一层。

    说起来,她最近“男装”这件事,确实越来越敷衍了。

    领口、袖口、姿态,甚至五官在光下显出来的线条,都比从前少了许多刻意模糊的痕迹。知情者变多是一方面,可如果只是这个原因,也不至于变化得这么自然。

    倒更像是——

    她已经不太在意继续维持那个身份了。

    又或者说,她正在一点点把自己从过去抽离出来。

    像是在为某个迟早会到来的变化提前做准备。

    夏油杰胸口忽然轻轻抽了一下。

    那感觉很淡。

    像被什么细小尖锐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不疼,却挥之不去。

    可他面上的神情依旧温和,只朝她抬了抬手。

    “这里。”

    幸司也朝他招了下手,换好店里的拖鞋后,自然地走过来坐下。

    她扫了眼桌上的蛋糕和奶昔,笑意从眼底浅浅浮起来。

    “久等了吧。”

    “连蛋糕都点好了。”

    夏油杰看了眼墙上的挂钟。

    三点半整。

    一分不差。

    “是我到早了。”

    他说着,把蛋糕和奶昔往她那边轻轻推了推。

    奶昔杯壁上的水珠顺着玻璃滑下来,在桌面留下一道浅浅湿痕。

    “你应该会喜欢。”

    幸司挑了挑眉。

    “确实。”

    她却没有先去碰奶昔,而是确认店员没往这边看之后,从影空间里取出一个薄薄纸包,放到桌面上。

    纸包打开。

    里面是一片金桂蜂蜜蛋糕。

    切口不算规整,边缘甚至还有点毛糙,明显不是甜品店的成品,更像谁家厨房里刚做出来的东西。桂花和蜂蜜混在一起的香气淡淡散开,还带着一点没彻底散掉的余温。

    她把蛋糕放到夏油杰面前。

    “前几天大家一起捡花做的。”

    “给你留了一片。”

    这个“一”的单位,多少有点值得商榷。

    夏油杰沉默了一秒。

    脑海里却已经极其自然地补完了画面——

    一群人蹲在后山树下捡桂花。

    铃木认真得像在执行任务,灰原边捡边说话,硝子象征性动两下手指,而最后做好的整盘蛋糕,多半会被某个白毛理直气壮扫空大半。

    能留到他面前这一片,恐怕已经算抢救成功。

    可他没有说破。

    只是低头看着盘子里的蛋糕,轻声说:

    “谢谢。”

    幸司端起奶昔喝了一口。

    “尝尝吧。”

    “挺甜的。”

    夏油杰刚准备伸手,猫已经先一步行动了。

    橘猫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慢吞吞跳下猫爬架,走到幸司脚边,确认似的抬头看了她两秒,然后毫不犹豫跃上她膝盖,把自己团成一团橘色毛球。

    紧接着,虎斑猫轻巧地跳上她肩头,尾巴绕过后颈。

    连夏油杰怀里那只原本还算安分的黑猫,也开始不太安分地往幸司那边探爪子。

    夏油杰低头看了眼那只试图“叛逃”的猫爪,又抬眼看向幸司,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

    “它们是不是有点太偏心了?”

    他说的是猫。

    又不止是猫。

    幸司顺着橘猫蓬松的脊背轻轻抚过去。

    “和人一样。”

    她声音很淡。

    “猫的心脏,大部分也长在左边。”

    意思直白得几乎没有掩饰。

    人会偏心。

    猫也会。

    心脏本来就不是公平的结构。

    她顿了顿,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话锋一转:

    “不过,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请债主吃蛋糕?”

    夏油杰抬手扶了扶额。

    那把百丈长枪的分期付款,到现在还在稳定从他任务补贴里扣款。存在感不强,却顽固得惊人。

    每次被她提起,都有种很微妙的无力感。

    “卖身抵债行吗?”

    他半认真半自暴自弃地开口。

    幸司拒绝得非常干脆:

    “不行。”

    夏油杰肩膀肉眼可见地垮了一瞬。

    下一秒。

    幸司却笑了。

    那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纵容。

    “不过看在蛋糕的份上。”

    “给你减免点利息。”

    那点纵容显然不是特意为他准备的。

    更像是从给某个白毛的宽待里,顺手漏出来的一点边角料。

    可即便如此。

    夏油杰还是低声笑了起来。

    胸口那股一直绷着的东西,像也跟着松了几分。

    阳光落在桌面上。

    杯壁折出浅淡的光。

    猫在两人身边发出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连空气里的桂花香和奶油甜味都显得过于柔软。

    那一刻。

    真的很像一场再普通不过的下午茶。

    ——直到夏油杰抬起眼。

    斜对面。

    那家荞麦店依旧大门紧闭。

    门口那几盆白菊已经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卷起,像被秋天的阳光一点点晒干了水分。

    也像某种尚未彻底散去的哀意。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几秒,才慢慢收回来。

    “我昨天去了总监部。”

    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幸司“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手指依旧在大橘下巴底下轻轻打着圈。

    动作稳定而熟练。

    像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他今天来这里不会只是为了请她喝奶昔。

    “米泽。”

    夏油杰看着她。

    “就是那家荞麦店的老板。”

    “去年冬天,他意外摔死了。”

    幸司切下一小块蛋糕,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

    平静得像在听天气。

    夏油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停了两秒,才继续:

    “但不止这一件。”

    “最近两年,凡是涉及咒灵成因的人,身上总会发生一些‘意外’。”

    “车祸、猝死、楼梯失足、拘留期间心脏骤停……”

    “没有术式残秽,也没有诅咒痕迹。”

    “所有记录都干净得像普通事故。”

    他说完,便没有继续。

    不是没得说了。

    而是在等。

    等她否认。

    或者至少,露出一点像样的情绪。

    可幸司却没有立刻回应。

    她低头叉起那块蛋糕,递到橘猫嘴边。

    橘猫刚要张口。

    蛋糕却又被她轻轻收了回来,转而送进自己嘴里。

    “这个不行哦~”

    她轻声说。

    那句话像是在哄猫。

    又像是在说别的什么。

    橘猫不满地“喵”了一声,尾巴轻轻拍在她手腕上。

    夏油杰垂下眼,顺手摸了摸怀里黑猫柔软温热的背脊。

    “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幸司把膝盖上那只不安分的橘猫抱稳了些,低声哄了一句:

    “要乖哦~”

    夏油杰忽然有点后悔把地点选在这里。

    这家店太暖了。

    暖得连呼噜声都像在不断削弱人说重话的力道。

    可也正因为如此。

    幸司越自然、越温和,就越让他觉得,自己像是主动把刀锋按进棉花里。

    怎么用力,都落不到实处。

    大概是他的神情实在难得。

    幸司看着他,竟像有点开心似的笑了起来。

    “是或者不是。”

    “有什么区别吗?”

    夏油杰微微一怔。

    那一瞬间,他甚至分不清她是在回避,还是她真的觉得这件事根本无关紧要。

    因为不管是不是巧合。

    那些人都已经死了。

    不管是谁动的手。

    那些本该被追责的人,也都没机会再继续伤害别人了。

    幸司却没给他继续想下去的时间。

    她抬起头。

    那双翠绿色眼睛安静望了过来。

    像平静水面忽然变得过于清澈,几乎能把人心底没说出口的东西一起照出来。

    “或者我换个问题。”

    她声音很轻。

    “你知道米泽死的时候。”

    “你是什么心情吗?”

    夏油杰怔住了。

    幸司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却一句比一句更近。

    “是难过。”

    “以后再也吃不到他家的荞麦面了。”

    “还是觉得——”

    “打死老婆的人渣终于死了。”

    她停了一下。

    目光没有半点闪躲。

    “又或者。”

    “你只是庆幸。”

    “最后动手的人不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