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好了一点(主线)

    夏油杰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门边的风铃被风轻轻撞了一下。

    很清透的一声。

    窗外又有银杏叶落下来,贴着玻璃慢悠悠滑过。猫还窝在他怀里,发出均匀而温热的呼噜声,仿佛这个下午本该只是一次普通的见面,普通到只适合聊甜品、天气,还有最近哪只猫又长胖了一圈。

    可偏偏。

    真正被摆上桌面的,从来不是“她有没有做”。

    而是——

    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一瞬间,夏油杰几乎立刻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单独谈话时的场景。

    那时候,幸司也是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然后平静得近乎残忍地问:

    ——杰,你最黑暗的那一面是什么?

    无论是那时的问题,还是现在的问题。

    他似乎都还没有真正想好答案。

    夏油杰沉默了很久。

    怀里的黑猫舒服地蜷着,尾巴偶尔慢悠悠扫过他的手腕。桌上的黑咖啡已经有些凉了,杯壁外侧凝着一层淡淡水汽。

    空气里金桂和蜂蜜的甜香还在,却不知为什么,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忽然淡了许多。

    “……三者皆有吧。”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

    像是在承认某种其实早就存在、只是一直没被真正说出口的东西。

    “会觉得可惜,毕竟那家店的面......确实很好吃。”

    他说到这里,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意却没到眼底。

    “但我也会觉得,那种人死了,没什么不好。”

    指尖顺着黑猫柔软的背脊慢慢抚过去。

    猫在他掌心下舒服地眯起眼,呼噜声更低了一点。

    而他的声音,也一点点轻了下去。

    像是在亲手把心里最不好看的部分慢慢剖开。

    “甚至有一瞬间——”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落在咖啡杯边缘。

    “我会庆幸,动手的人不是我。”

    话音落下后,空气安静了两秒。

    连怀里的黑猫都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呼噜声慢慢停了下来,只抬起那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

    幸司没有打断。

    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她怀里的橘猫翻了个身,把爪子搭在她手腕上,肩头那只虎斑猫仍旧懒洋洋趴着,尾巴偶尔扫过她耳边的碎发。

    她的神情很平静。

    平静得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

    又像是在等他终于亲口承认。

    夏油杰抬起眼。

    视线落到她脸上。

    那张脸在午后的光里显得很安静,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她其实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刚才那句话意味着什么。

    “但如果回到那个时候。”

    他说。

    “大概……我还是会停下来。”

    幸司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夏油杰低头笑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甚至有点自嘲。

    “不是因为他不该死。”

    “只是那时候,我还不想变成能替别人决定生死的人。”

    最后一句落下来时,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

    像不是在解释。

    而是在确认某条自己直到现在都还没有彻底跨过去的边界。

    “哪怕我知道——”

    “有些人,确实死得刚刚好。”

    他说完,端起那杯已经凉下来的黑咖啡喝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

    除了温度和一点迟钝的涩感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幸司垂下眼。

    睫毛在眼下落出一小片浅浅阴影。

    她没有立刻接话。

    只是很轻地捏了捏橘猫的肉垫。

    那神情像是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眼底甚至浮起一点极淡的、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难过。

    “那时候啊……”

    她低低重复了一遍。

    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

    又像是在回看某个已经过去、却始终没有真正结束的瞬间。

    过了两秒,她才重新抬起眼。

    那双翠绿色的眼睛依旧很清。

    却不像平时那样冷静得近乎锋利。

    反而多了一点很淡、很软的东西。

    “我从小看故事的时候。”

    “就只喜欢happy ending。”

    她说得很慢。

    像是在讲很久以前的事。

    “好人得到救赎,坏人受到惩罚,所有人都各归其位。伤口会长好,做错事的人也会付出代价。”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橘猫爪子底下那团柔软肉垫。

    动作很轻。

    像是在安抚猫。

    又像是在安抚记忆里某个更难安抚的人。

    “后来我才发现,现实不是这样运转的。”

    “黑和白没有那么清楚,是和非也不会永远站在彼此对面。很多时候,你甚至分不清自己手里握着的是选择,还是代价。”

    她停顿了一下。

    抬手把草莓奶昔往自己这边轻轻挪近。

    冰块碰撞,发出一点很轻的响。

    “可我们偏偏是咒术师。”

    她低声说。

    “每天都在面对生和死。”

    “你不做选择,也不代表选择不会发生。”

    “只是最后承担后果的人,会变成别人。”

    风从窗外吹过去。

    挂在玻璃上的银杏叶轻轻晃了一下。

    夏油杰没有说话。

    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他忽然发现。

    幸司其实从来都不是会逃避“代价”的人。

    她只是比谁都更早接受了——

    有些东西,无论愿不愿意,都一定要有人去承担。

    “杰。”

    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声音不高。

    却让夏油杰下意识抬起头。

    阳光已经开始往西偏。

    暖金色的光落在桌面上,把杯沿、猫毛,还有她垂落下来的发尾都照得很柔软。

    可不知道为什么。

    夏油杰却忽然有种很清楚的感觉。

    仿佛这些暖意,只是为了让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不至于显得太冷。

    他轻轻“嗯”了一声。

    身体微微前倾。

    幸司低头喝了一口奶昔。

    吸管碰到冰块,发出一点极轻的声响。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吧。”

    她声音放得很慢。

    “如果星浆体任务成功的话。”

    “今年因为天灾引发的咒灵灾害,大概不会严重到现在这种程度。”

    夏油杰瞳孔骤然收缩。

    像有什么东西毫无预兆地撞进胸口。

    理子。

    薨星宫。

    枪声。

    血。

    那一天的画面几乎一瞬间翻涌而起。

    紧接着,是后来接连不断的地震、海啸、台风,是裂缝与废墟里不断涌出的咒灵,是哭声、尸体、幸存者,还有那些明明活下来了,却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活下去的人。

    那些画面太重。

    重得几乎让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不觉得奇怪吗?”

    幸司的声音把他重新拉回现实。

    “咒灵成长得太快了。”

    她没有继续看他。

    只是望向窗外。

    目光像是落在斜对面那家紧闭的荞麦店上。

    又像只是给他留出一点整理呼吸和表情的空间。

    “我猜,大概是天元在向非人转化的过程中,结界本身也受到了影响。”

    “所以你看。”

    她轻声说。

    “总会有人要做选择的。”

    “失去什么,背负什么,谁承担后果,谁去补上那个空缺……”

    “这些事,本来就不会自己长出答案。”

    夏油杰张了张嘴。

    却忽然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因为直到这一刻。

    他才终于意识到——

    自己刚刚那句“我还不想变成替别人决定生死的人”,某种意义上,其实已经算得上是一种奢侈。

    因为他说的是边界。

    而幸司说的是现实。

    有些选择,不会因为你不愿意,就真的消失。

    星浆体那件事,本身就有他们的一份。

    理子活下来。

    是他们选的。

    那之后世界会变成什么样。

    自然也不可能与他们毫无关系。

    “抱歉……我……”

    他终于开口。

    声音发涩。

    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能说完。

    虎斑猫在这时轻轻蹭了蹭幸司的侧脸。

    毛茸茸的脑袋抵在她颊边。

    幸司偏过头,很轻地回蹭了一下。

    那点柔软像终于稍微缓开了她眉眼间一直压着的东西。

    随后,她重新看向夏油杰。

    笑了一下。

    “不过。”

    “也正因为有杰在。”

    “有些选择,才有被做出来的余地。”

    夏油杰微微一怔。

    幸司看着他。

    声音依旧很轻。

    却认真得几乎不像玩笑。

    “毕竟你的力量是无上限的。”

    她停顿了一下。

    像是在斟酌什么。

    最后还是轻声补上一句:

    “这样说的话,会不会好一点?”

    夏油杰沉默了两秒。

    然后,慢慢笑了。

    那笑意不深。

    却是真实的。

    像终于从刚才那股沉重到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东西里,勉强腾出了一点呼吸空间。

    “非要说的话……”

    他低声开口。

    “确实好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

    当初选择理子的人里,也有他一份。

    那么现在。

    一起承担那个选择带来的后果。

    自然也该有他一份。

    他低下头。

    终于拿起叉子,切下一小块那份已经放了很久的桂花蜂蜜蛋糕。

    蛋糕松软得几乎一抿就散。

    蜂蜜让口感比普通蛋糕更湿润一点,桂花细碎地混在奶油里。

    他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一时间。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有叉子偶尔碰到瓷盘的轻响。

    还有猫踩过地砖时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音。

    窗外的银杏叶还在慢慢往下落。

    阳光一点点偏移。

    把两个人落在桌边的影子,也慢慢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