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3章 莫总手机里有几千亿（上）
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楼。
客厅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大白天开着灯，
茶几上搁着半碗泡面，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有几根没掐灭，还在冒青烟。
莫总盘腿坐在沙发上，肚子上的t恤绷出一道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得飞快。
派友群里正在炸消息——“樱花国填岛工程一期即将完工，派币上主网倒计时！一个币换一套海景房！”
沙发对面的儿童床上，女儿小苹果裹在被子里，脸蛋烧得通红，嘴唇干得起皮。
“爸爸，我难受。”
“等会儿，爸爸正在看重要消息。”
“爸爸，我渴。”
“等会儿。”
厨房里传来搪瓷碗磕在灶台上的声音。
莫嫂端着一碗粥出来，碗边缺了个口子。
“莫总，我跟你说话呢——小苹果已经烧了三天了，不能再拖了，你那个手机里到底有什么东西比女儿还重要？”
“我在看派币最新公告。樱花国那边填岛填到二期了，松井先生说第一批上主网的用户每人送一套海景房。这套海景房以后值好几百万。我前前后后挖了不少派币，加上注册了几十个号做任务，上主网以后咱们家就是亿万富翁。到时候别说看病，送到瑞士去看都行。”
“亿万富翁？你这个月在平台上赚了多少钱？”
“这个月没提现，弹窗广告的收益要攒着，攒多了再兑，现在兑不划算。”
“那就是一分钱没赚。”
“不是没赚，是攒着，攒够了就翻身了。”
“莫总，你看看你，去年做建材生意亏了，欠了一屁股债。你说挖派币能翻身，我不拦你。可你挖了多久了？每天十几个号轮流做任务、看广告、拉人头。提现了吗？吃饭的钱都快没了。小苹果的压岁钱全让你拿去买二手手机挖矿了，你现在跟我说什么上主网？你要不要看看你女儿的脸，都烧成什么样了。”
小苹果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抓住莫总的衣角。
那只手又小又烫，指节上还有去年夏天在河边玩水时被蚊子咬的疤。
“爸爸，我好难受，你带我去医院好不好？”
“乖，等爸爸把樱花国那套海景房兑现了，带你去瑞士看病，瑞士有全世界最好的医院。”
“瑞士远不远？”
“远。”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快了，等主网上线。”
小苹果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泪珠。烧得太厉害，眼睛一闭就睡着了，手还抓着莫总的衣角没松开。
莫嫂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碗底磕出一声脆响，缺口的搪瓷碗在床头柜上转了一圈，粥洒出来几滴，落在小苹果的枕头上。
“莫总，我不懂什么主网上线不上线。我只知道女儿烧了三天。你要是今天再不弄到钱，我就把家里那台旧冰箱卖了。”
“冰箱不能卖，冰箱里还有腊肉，腊肉是过年要吃的。”
“你还要过年？你女儿这个烧法，能不能撑到过年都两说。”
莫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沙发上，屏幕朝下，派友群的消息还在不停弹出来，手机背壳被震得嗡嗡响。
“行。我去群里问问，好多人，一人捐几十块就够了。”
“一人几十块？好多人？你那个群里真有那么多人？”
“有！这个群五百人，我还有好几个群。一人几十块，众筹一下，几千块就到手了。”
莫总打开派友群，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家人们，我女儿发高烧，急需医药费，哪位家人能借我几千块？等主网上线加倍还。”
群里安静了将近一分钟。
然后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莫总，我今天刚把生活费全交了电话费，兜里就剩几十块了。”
“我们村老张头把牛卖了换派币，现在牛没了，派币也没上主网。”
“兄弟坚持住，主网上线就是千万富翁。”
“信仰不能动摇！现在卖币就是贱卖身家！”
“莫总别急，樱花国那边马上就有好消息，松井先生昨天直播说了，第一批海景房优先给老用户。”
“你女儿发烧可以用物理降温，用温水擦身体，别去医院花冤枉钱，医院都是割韭菜的。”
“对，我上次感冒喝了一碗姜汤就好了，没花一分钱，西药都是资本家的阴谋。”
莫总盯着屏幕，手机的光照在脸上，额头上的油光被屏幕映得发亮。
打字：“我不是要卖币，是借，借几千块。等主网上线加倍还，十倍还。”
群里又开始刷屏。
“借什么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等我的币上了主网，我直接给你转一套海景房。”
“海景房值好几百万，几千块算什么。”
“对对对，松井先生说了，一个派币值一套海景房。”
“我账户里有好几千万个派币，上主网以后我就是亿万富翁。到时候我给你十万，现在实在拿不出来。”
“我的币更多，上主网以后给你一百万。”
“我有几千万。”
“我几个亿。”
数字越报越大，一个比一个大。有人报了十亿。
但没有一个人发红包，连一块钱的都没有。
莫总把手机慢慢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痕。
那道裂痕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去年做建材生意的时候还想着赚了钱把这房子重新装修一下，后来生意亏了，派币的广告弹出来说“零投入、高回报、躺着赚钱”。
他想，躺着赚钱总比跑工地轻松，结果一躺就是一年多。
莫嫂站在厨房门口，腰上系着围裙。
围裙上印着一只卡通猫，猫脸被洗得模糊了。
看着莫总，没说话，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卧室。卧室门没关，传来柜子开合的声音——在翻存折。
有人敲门，是对门的老邻居，姓周，开小卖部的。
老周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莫总，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你家小苹果哭了。孩子烧了几天了吧？要不要送医院？”
“没事没事，小感冒，扛扛就过去了。”
“别扛了，我听小苹果咳的声儿不对，跟拉风箱似的。我家孙子去年也是这个动静，去医院一查——肺炎。再拖就出大事了。”
莫嫂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存折。
“周叔，送医院，现在就去，莫总你坐着别动，我送。存折里还有千把块钱，不够我再找人借。周叔，你家三轮车能不能借用一下？”
“能，我这就去推。你给小苹果多穿件衣服，外面起风了。”
莫总从沙发上站起来。
“我也去。”
“不用了，你守着你那个樱花岛海景房吧，我骑三轮车送小苹果去县医院。”
莫总愣在那里，手抬起来想帮小苹果裹被子，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莫嫂抱着小苹果出了门，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老周招呼老伴的声音。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