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2章 造物主

    “布莱恩教授,我是个无神论者。”

    “我知道。”

    “我读医学院的第一天,老师就告诉我们——医学是科学,不是神学。人体是化学反应,不是神迹,我信了大半辈子。”

    “那现在呢?”

    “今天我看到的不像化学反应,像神迹。不是教堂里那个留着胡子的白人老头——是一个能精准修复基因缺陷的技术。这个技术,现在就在我眼前,就在那个含着棒棒糖的小女孩身体里,我好像看到了造物主。”

    安德斯从隔壁配液室推门进来,深蓝工装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空的低温箱,箱体上的液氮白霜已经化成了水珠,顺着金属把手往下淌。

    “张教授,这不是造物主。”

    “那是什么?”

    “这是冯·艾森伯格家族一百多年攒下来的数据,是布莱恩在实验室地板上睡了好些天跑出来的方案,是理查德和乔治跑了几百组测序堆出来的验证,是伊莎小姐从瑞士送过来的第三代脂质纳米颗粒。您看到的是结果,背后是几代人的命。”

    “几代人的命?”

    “造物主七天创世,我们用了不止七天。光是把脂质纳米颗粒的粒径从上一代再压缩百分之十五,就花了很长时间。配方是冯·艾森伯格家族爷爷的爷爷开始调的,传到现在是第五代。每一代人都往配方里加一点东西,走的时候配方还没调完,调到现在才调到第三代,第四代已经在路上了。”

    张教授摘下老花镜,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但你们做到了,你们把一个全球十几例的罕见病,一个省城医院判了治不了的绝症,在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身上——治好了。”

    “不是治好了。是编辑效率达到了百分之九十四点七。治好这个词,要等长期随访数据出来以后才能用。七十二小时的体内半衰期数据还需要验证,术后免疫排斥反应需要持续监测至少好几个月,外显子修复后的蛋白表达稳定性需要跟踪至少一年。”

    “那现在能说什么?”

    “科学没有百分百,只有越来越逼近百分百。今天百分之九十四点七,明天可能就是百分之九十七,后天可能更高。”

    “安德斯先生,您太谦虚了,百分之九十四点七——这意味着什么您比我清楚。”

    “您说。”

    “这意味着小苹果体内绝大部分造血干细胞已经被成功修复,这些干细胞会持续分裂分化,产生正常的血细胞。她的免疫系统会重建,器官功能会恢复。她会像一个正常孩子一样长大,这不是逼近百分百——这是已经接近完美了。”

    布莱恩把激光笔放下,端起桌上的咖啡杯。

    咖啡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结了一圈浅褐色的渍,喝了一口冷咖啡,目光穿过单面玻璃看着小苹果。

    小苹果已经坐起来了,正拿着小黄鸭在莫嫂手背上按来按去,鸭子在莫嫂手背上发出嘎嘎的叫声。

    莫嫂在笑,眼泪流了满脸。莫总蹲在床尾,手机揣在口袋里,从头到尾没有掏出来过。

    “张教授,您刚才说您是第一次看到造物主,其实我也是第一次。”

    “您也是第一次?您不是一直在做基因编辑吗?”

    “以前做的都是体外实验、动物实验。数据再漂亮,也是纸上的东西。今天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我们设计的修复模板,穿过细胞膜,穿过核膜,找到那个突变位点,把缺失的外显子补回去。”

    “然后呢?”

    “然后细胞开始正常表达那种蛋白,dNA修复功能恢复正常。这个画面我们只在论文里画成示意图,在ppt里做成动画。今天它活生生地发生在一个孩子体内。这不是数据,这是命。”

    张教授把老花镜重新架好,看着布莱恩。

    “您刚才说小苹果是上帝之家的第一个正式病人,其实她也是上帝之手从纸上走到人间的第一个证人,对吗?”

    “对。从纸上到人间,只用了七十二小时,但这七十二小时背后是多少人的一辈子。”

    张教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的封面印着“湘雅医院遗传科”的字样,边角被磨得起了毛边。翻开最新的一页,用钢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用力透纸。

    布莱恩探过头。

    “您在写什么?”

    “今天,在南太平洋希望岛上帝之家疗养院,我亲眼见证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例通过脂质纳米颗粒介导的体内基因编辑技术成功修复基因第七外显子缺失的临床案例。”

    “编辑效率94.7%,脱靶率<0.015%。患者莫小苹,不到十岁,女性,术前诊断为基因第七外显子缺失导致dNA修复功能障碍,多器官功能衰竭前期。术后七十二小时外周血单个核细胞基因编辑效率达到治疗预期。”

    “主治团队:布莱恩·汤普森、理查德、乔治、安德斯。记录人:张——湘雅医院遗传与罕见病中心主任医师。备注:我当了半辈子无神论者,今天不确定了。”

    写完,把这一页撕下来,递给布莱恩。

    布莱恩接过笔记,从头到尾读了一遍,把那一页折好放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张教授,这一页笔记——将来可能会进博物馆。”

    “不,这一页笔记是写给你们的。不是写给历史的。历史会记住你们,不需要我的笔记来证明。”

    “那您写给谁?”

    “我写这一页,是因为我想让这扇门更多的人知道——在我张某人行医的生涯里,见过无数被基因突变判了死刑的病人,大部分时候我只能说‘没办法’。今天我不需要说这三个字。”

    张教授没有说完,摘下老花镜,镜片上又起了一层雾。

    转过身对着单面玻璃,站得笔直,对着玻璃那边正在玩小黄鸭的小苹果,深深鞠了一躬。

    小苹果隔着玻璃看不见张教授。

    但她看见单向玻璃上有自己的倒影,举起小黄鸭对着玻璃里的自己叫了一声,嘎嘎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过来。

    莫嫂蹲在床边擦眼泪。莫总站在床尾,手插在口袋里,手机从头到尾没有掏出来过。

    布莱恩端起冷咖啡又喝了一口,对着麦克风说了一句。

    “亲爱的小苹果,小鱼游完了,你体内的基因现在已经修好了。以后你想去沙滩上跑就跑,想跟念念姐去捡贝壳就去。不会再发烧,不会再难受。从今天起,你是个健康的孩子了。”

    小苹果对着单向玻璃举起小黄鸭。,力捏了三下。

    嘎嘎嘎的叫声回荡在操作室里,像教堂的钟声,又像开香槟时的脆响。

    莱恩把咖啡杯放下,对着麦克风说了最后一句话。

    “欢迎回家,小苹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