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5章 两个病例同步开始
帝之手疗养院,手术室外。
两道门并排,一模一样的不锈钢门框,一模一样的感应指示灯。左边的门挂着“李梦琪”的名牌,右边的门挂着“高思远”的名牌。
中间隔着一面玻璃墙,墙那边的走廊里坐满了人。
李梦琪的奶奶坐在长椅上,怀里抱着那尊瓷菩萨。菩萨的釉面已经磨掉了大半,露出里面灰白的瓷胎。
中年男人蹲在墙角,蛇皮袋垫在膝盖下面,双手交叉握着抵住额头。
中年女人站在玻璃墙前,盯着左边那道门,眼睛一眨不眨。
高振邦坐在右边那张长椅上,西装外套搭在扶手上,领带松了一半。王秘书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滚动着股价走势和新闻推送,高振邦没看一眼。
张教授在两条长椅之间来回走,老花镜摘了又戴上,戴上又摘了。
“张教授,您能不能别走了。晃得我心慌。”
说话的是李梦琪的父亲,还蹲在墙角,蛇皮袋在膝盖下磨得沙沙响。
“我不走更心慌,一走,时间过得快。”
“您做过多少台手术了?”
“数不清。”
“也这样?”
“每一台都这样,手术室里躺的是别人家的孩子,手术室外坐的是我。几十年了,改不了。”
高振邦把领带彻底拽下来,团成一团塞进西装口袋里。
“几十年了还慌——您这心,是怎么长的?”
“心要是能控制,就不叫心了。高总,您不也慌吗,领带都扯了。”
“我扯领带是因为热。”
“手术室外面恒温二十三度,热什么。”
高振邦没接话,王秘书把平板电脑递过来,屏幕上是公司股票的分时图,红彤彤一根直线封在涨停板上。
“高总,股票又板了,公告之后连续三个板了,媒体说这是‘良心牛’。”
“关了,今天不看这个。”
“那看什么?”
“看门上那盏灯,左边的亮了还是右边的亮了。”
手术室里。
布莱恩站在两台手术台中间。
左边是李梦琪,右边是高思远。
两个孩子的头都被固定支架稳稳托着,静脉通道已经建立,麻醉深度监测仪的波形平稳地跳动着。
第三代脂质纳米颗粒分装在两个注射泵里,泵体上贴着不同颜色的标签——蓝色的是李梦琪,红色的是高思远。
理查德把最后一份术中监测方案调到大屏幕上。
“两个病例同步开始,左侧注射速度每分钟零点五毫升,右侧同样的速度。载体均为第三代脂质纳米颗粒,靶向序列分别针对各自突变位点。李梦琪的序列直接沿用改良模板,高思远的序列加了一段空间构象稳定辅助链。”
“辅助链体外测试跑过了吗?”
“跑了,四十八小时前出的结果。构象稳定性提高了一截,预计编辑效率跟小苹果持平。”
“脱靶率预估。”
“万分之三以下。”
布莱恩把手术帽的系带紧了紧。
“左侧先开始,李梦琪,免费通道,这条命是穷人自己的,也是那些付了一半身家的富人兜底的。”
安德斯把注射泵的启动键按下去,蓝色的液体沿着透明的输液管缓缓推进,在无影灯下泛着一层冷光。
“流量稳定,血压平稳,氧饱和度正常。纳米颗粒预计三分钟后抵达目标器官。”
布莱恩转过身,走向右边。
“高思远,你爸爸出了一半身家。这笔钱的一部分已经在救你旁边的小妹妹了,你爸爸说的——日行一善。”
安德斯按下红色的启动键,红色的液体推进另一条输液管,跟左边那根平行的,隔着不到一米五的距离。
“右侧流量也稳定,两边生命体征全部绿灯。布莱恩,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个颜色凑一块儿,挺好看的。”
“什么颜色?”
“蓝的和红的。一个穷人的颜色,一个富人的颜色。进了血管以后,分不清了。”
布莱恩盯着监测屏幕上的两条荧光曲线。
蓝色的那条是李梦琪的,红色的那条是高思远的。两条曲线在屏幕上慢慢展开,各自沿着预定轨迹移动,但波动的节奏惊人地相似。像两条并排流淌的河,同一片地形,同一个方向。
“分不清就对了。纳米颗粒不认穷富,只认基因。”
走廊里。
灯还亮着。
张教授不走了,在李梦琪父亲旁边蹲下来,蛇皮袋的沙沙声停了。
“老李,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小苹果的爸爸,以前跟你一样——孩子生病,倾家荡产,住出租屋吃泡面。后来小苹果被上帝之手治好了,莫总现在在希望岛工地上绑钢筋。”
“绑钢筋?”
“对,手上全是血泡。老陈问他疼不疼,他说手疼能忍,心疼忍不了。以前在派币群里心疼了两年,现在手疼,心不疼了。”
“张教授,您是想跟我说,孩子病好了,我也得去绑钢筋?”
“不是,我想跟你说,孩子病好了,日子会变好的。但你得先从墙角站起来。你闺女在手术室里躺着,你蹲在这儿,她出来第一眼看见你蹲着,心里什么滋味。”
李梦琪的父亲沉默了几秒,蛇皮袋沙沙响了两声。然后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中年女人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站好了,女儿出来,让她看看——爸不是蹲着的。”
玻璃墙那边,高振邦把西装外套从扶手上拿起来,抖了抖,重新穿上。领带还塞在口袋里,没系。
“张教授,您刚才那段话——我听见了。”
“哪段?”
“从墙角站起来那段,我坐在这儿反思了一下。我虽然没蹲着,但在这坐了快四个小时,跟蹲着也差不多。西装脱了领带扯了——我要是这个样子见我儿子,他会以为手术失败了。”
“怎么讲?”
“儿子从小到大,每次我脱西装扯领带,都是在医院里听医生说‘遗憾’。听了太多次,衣服就记住了。”
高振邦把领带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玻璃墙的反光重新系好。手有点抖,系了两遍才系正。
“好了,这样儿子出来,看见我——是准备好了的样子。”
张教授把老花镜戴上。
“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手术室里。
注射泵的指示灯同时跳成绿色,给药完成。两条荧光曲线在大屏幕上同时进入平台期,波形稳定,没有一丝异常波动。
布莱恩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医疗废物桶。又拿起一副新的。
“第一阶段给药完成。现在进入编辑窗口期——七十二分钟。这七十二分钟里,纳米颗粒会完成细胞膜融合,cas编辑器进入细胞核,修复模板与外显子缺失位点完成同源重组。整个过程中我们不能干预,只能监测。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等。”
理查德从监测台后站起来。
“外面两家人在等什么?”
“在等灯灭。”
“灯灭了说明什么?”
“灯灭了说明手术结束,但灯灭之前,他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手术室的灯对病人家属来说——是希望也是折磨。亮着的时候怕它一直亮,灭了又怕灭得太快。”
安德斯把注射泵的管道收拾好,贴上标签归档。
“布莱恩,你信上帝吗?”
“我是分子生物学家,我信数据。”
“那你刚才说‘该做的都做了,接下来等’——等什么?”
“等数据跑完,等概率兑现。万分之三的脱靶率,数据上是一万分之三。对一个病人来说,要么是百分之零,要么是百分之百。概率论在个体身上,从来不准。所以家属祈祷的时候,我不拦。他们不是在跟上帝说话,是在跟自己的恐惧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