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天空也是牢笼

    众人安全返航之后,先是给布洛妮娅做了一个大检查。

    也许是天刃无诀的功率过于强大,到最后只能给这次意外定性为月光王座引擎对她的生物芯片做出了干扰。

    而想要拉着尘去做一个大检查的时候,他却消失不见,只有熟悉他的人才会知道他此时应该已经坐在楼顶上吹着晚风呢。

    而这次的事件结束后,圣芙蕾雅学园一年一度的女武神考试,也再一次如期而至。

    整个学园像是被按下了快进键,公告栏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考场安排和训练日程。

    训练室的预约表从早到晚排得密不透风,走廊里随处可见抱着厚厚一摞资料小跑而过的学生。

    尘本来可以安安稳稳地守着自己的小店,泡一杯浓香四溢的咖啡,然后搬出那张躺椅放在樱花树下,晒着太阳,当一个与世无争的观众。

    可结果德丽莎不讲武德,直接搬出开学前的那次承诺逐条分析,可以不用参加考试,这一点她决不食言。

    但是考试前几天必须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刷够学时,这是学园的规定,她作为学院长也没有办法。

    她说“没有办法”的时候,脸上挂着甜美得体的微笑。

    那表情和她当年还在天命总部当S级女武神时签署某些“特事特办”文件时的表情一模一样,让人找不出任何反驳的余地。

    于是,尘只好不是很情愿地重新坐回那个后排靠窗的位置。

    课桌还是那张课桌,桌角刻痕的旁边还留着他之前的涂鸦痕迹,经过一个学期的来来往往居然完好无损地保留了下来。

    讲台上,姬子正用她那标志性的干练语调讲解着崩坏能的基础理论,激光笔的红点在投影屏幕上画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

    她讲得很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偶尔还能恰到好处地穿插一两个战场上的真实案例,整个教室里绝大多数学生都在埋头做笔记,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但尘不是绝大多数学生。

    他托着下巴,望着窗外不远处那片被阳光映得透亮的樱花林,花瓣正被风卷着一片一片地飘向天际,他的眼皮也越来越沉。

    姬子讲课的声音渐渐变成了背景里模糊而低沉的嗡鸣,像极了初夏午后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他知道自己不该睡,但困意这玩意从来不通人情。

    他只觉得脑袋越来越重,托下巴的手肘往桌边滑了一下,头便顺势枕进了交叠的臂弯里。

    窗外阳光正好,樱花正盛,教室里笔尖沙沙,而他呼吸渐匀,在最后排靠窗的那个角落,伴着姬子少校那让人安心的嗓音,沉沉地进入了梦乡。

    姬子手里捏着电子笔,目光往教室后排扫了一圈。

    角落里靠窗那个位置,尘趴在桌子上睡得正沉,两条手臂交叠着垫在脑袋底下,侧脸埋在臂弯之间,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冷硬的下颌。

    姬子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要叫醒他的意思,反正每次考试这个人都是第一,上课睡觉这种特权,是他凭本事挣来的。

    然后她把目光移到了另一侧。

    琪亚娜也正趴在桌子上。

    和尘那种安静到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睡姿不同。

    琪亚娜的睡相堪称豪放,一条胳膊直直地伸出去占了半个桌面,另一只手攥着笔,笔尖在课本上戳出一小团墨迹。

    脑袋歪在胳膊上,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正顺着桌沿往下淌。

    她大概是在梦里享用一顿无限续盘的自助餐,时不时还咂一下嘴,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再来一份”。

    姬子面不改色地从讲台上的粉笔槽里捻起一截粉笔,放在嘴边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灰,动作熟练得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然后她眯起一只眼,手腕一抖,粉笔头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抛物线,精准地、不偏不倚地砸在琪亚娜的脑门上,弹起来之后又在她摊开的课本上蹦了两下才滚到地上。

    “哎呀!谁?!是谁偷袭本小姐?!”

    琪亚娜猛地弹起来,一只手捂着被砸中的额头,另一只手已经下意识地握成了拳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就开始东张西望地搜索“敌人”。

    她的目光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讲台上,姬子正站在那里,双臂抱在胸前,嘴角挂着那个令无数学生闻风丧胆的危险微笑。

    “琪—亚—娜—同——学——”

    姬子一字一顿,语气轻柔得像是三月春风拂过湖面,但每个字之间的停顿都精准得像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

    她拿起讲台上的电子成绩单,翻到琪亚娜那一页,用指尖轻轻弹了弹上面的数字,然后抬起眼,笑容又甜了几分。

    “如果你这学期还想当倒第一的话,我不介意现在就让你挂科。”

    “那个,还……还是算了吧。”

    琪亚娜心有余悸的瞥了一眼角落里面的尘,此时他已经把头转过来看着自己了。

    上一次自己挂科,尘直接就是毫不留情的把自己所有的游戏机全部给没收了,自己怎么求情都不管用。

    “那就赶紧给我坐下好好上课!”

    琪亚娜捂着脑门上那个被粉笔头砸出来的小红印,老老实实地坐回了椅子上。

    她嘴里嘟嘟囔囔的,大概是在抱怨,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自己和身旁的芽衣和明心能听到。

    尘只是有些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嘲讽,也没有责备,只有一种类似于“你自找的”的淡淡无奈。

    然后他坐直身子,把胳膊从桌面上收回来,重新靠回椅背上,将目光转向窗外。

    这是他唯二的消遣方式。一个是睡觉,一个就是看窗外。

    比起睡觉,看窗外至少不会被姬子点名,虽然姬子大概也不会点他的名。

    窗外的天空是一片澄澈的蓝,几朵白云懒洋洋地挂在远处,像是被谁随手撕开的棉絮。

    天空中掠过几只飞鸟,通体雪白,翅膀展开时能看到翼尖上那几根被阳光映得近乎透明的飞羽。

    它们在蓝天之下自由自在地盘旋,忽高忽低,忽远忽近,偶尔发出一两声清脆的鸣叫。

    那声音穿过教室紧闭的玻璃窗,传到尘的耳朵里时已经轻得像一声叹息,鸟儿很自由,他这样想着。

    可是,天空又何尝不是一个巨大的笼子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般毫无预兆地在他脑海里炸响。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而是一个清脆的,少女的声音,带着一种只有孩子才会有的认真,在某个遥远得几乎褪色的午后,一字一顿地对他说过这句话。

    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真正算得上悠闲的时光。

    那片草地坐并不是什么有名的景点,只是普通的一片绿,草色浅浅的,踩上去软得像一块用了很久的旧地毯。

    尘和小女孩并肩坐在树荫下,两个人的中间,安安静静地停着一把轮椅。

    轮椅的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浅绿色薄毯,轮子被刹车固定着,纹丝不动地陷在柔软的草地里。

    女孩是一个残疾人,从记事起,自己就已经不能走路了,这或许就是自己被抛弃,住在福利院的原因。

    但她此刻脸上没有半分阴霾。

    她的嘴里含着尘带给她的蛋挞,刚出炉不久的蛋挞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酥皮薄如蝉翼,轻轻一咬就在舌尖碎成无数片金黄色的薄脆。

    她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坚果的小松鼠,咬下去的时候满足地眯起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浅浅的阴影。

    她认认真真地把最后一口蛋挞咽下去,然后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酥皮渣,动作很慢,像是在回味一场不愿意结束的美梦。

    忽然,她抬起头,望向头顶那片被榕树枝叶切割成无数碎片的蓝天。

    天空中掠过几只白鸽,翅膀扑棱棱地响着,绕着教堂的尖顶飞了一圈又一圈。

    她的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那不是一个孩子看到喜欢的东西时该有的眼神。

    那不是单纯的羡慕,也不是单纯的渴望,那里面还掺着某种更深的、让人看不懂的东西。

    “它们飞得很开心。”女孩这样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正在飞翔的鸽子,又像是这句话本来就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那你羡慕它们吗?”少年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尘坐在她身侧,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随意地伸在草地上,手肘撑着膝盖,歪着头看她。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天的蛋挞好吃吗”一样轻描淡写。

    女孩愣了愣,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撩了撩自己耳边的碎发,那几缕翠绿的发丝被她别到耳后,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拂过她稚嫩却异常平静的侧脸。

    她的头发是那种很特别的颜色,像春天刚抽出来的嫩芽,像雨后竹林里第一茬新绿。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逞强,没有那种让尘看了就忍不住想转开视线的、沉甸甸的东西。

    她只是很平静地笑着,然后开口,用一种远超她年龄的认真语气,一字一顿地说了一句让尘很震惊的话。

    “并不羡慕,因为天空也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

    尘转过头看着身边这个笑的美好的小姑娘,那个午后所有的风声、鸟鸣、远处教堂悠远的钟声,都在她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安静了下来。

    但是,第四次崩坏,结束了那段如同纸片般单薄而美好的悠闲时光。

    他不想再去想那件事了。

    他强迫自己将思绪从那里抽离,手指无意识地蜷紧,指节微微泛白。

    窗外那几只白鸟已经飞远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蓝天和几朵无动于衷的白云。

    然而,那个小女孩的身影却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小女孩和这个世代即将出现的第四律者之间,有着某种他无法忽视的、隐隐约约的联系。

    他对这个世代的女武神考试、课堂纪律、粉笔头砸脑门之类的事情提不起太多兴趣。

    但此刻,他的内心对这个世代的第四律者产生了好奇。

    万一呢,万一她们长得很像,又或者是同样被剥夺了自由呢?

    自己又该不该去拯救?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飞鸟划过的天空,陷入了沉思。

    ……

    下课铃刚响,尘就从后排靠窗的座位上站起来,穿过还在收拾书包的走廊人群,直奔德丽莎的办公室。

    他推开门的时候,预想中德丽莎趴在办公桌后面偷偷翻《吼姆大冒险》最新一卷,听到门响就手忙脚乱把漫画塞进抽屉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恰恰相反,这位圣芙蕾雅的学院长今天破天荒地端坐在办公桌后面,脊背挺得笔直,一手按着文件,一手握着笔,眉头微蹙。

    她面前的文件堆得有小山那么高,几份摊开的卷宗边缘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签条,连她最心爱的吼姆马克杯都被挤到了桌角。

    看来是因为最近马上就要进行女武神考试了。

    一大堆工作堆在自己面前,德丽莎不得不放弃看自己最喜欢的漫画,转头埋进文件堆里,用她那副和娇小身材完全不成比例的责任心,硬扛着这座纸质的五指山。

    “哦,是小尘啊。”

    德丽莎从文件堆里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尘,紧绷的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她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语气里带着几分属于长辈的亲切,“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大姨妈,”尘走到办公桌前站定,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寒暄,那双没什么光的灰色眼睛直直地看着德丽莎,“我想知道渴望宝石的下落。”

    德丽莎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有些意外地抬起头,蔚蓝色的眼睛疑惑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

    “小尘,你为什么……”德丽莎放下笔,双手交叠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她的眼神里没有质问,只有担忧和困惑,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了几分。

    “我想知道律者核心的下落。”

    尘的声音依旧平淡,但接下来这句话,他说得比之前又慢了几分,像是在慎重地掂量每一个字的重量,“第四律者,很有可能要出现了。”

    德丽莎没有立刻回答。

    她那双蔚蓝色的眼睛在桌子边上的文件上停留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拉开抽屉,从里面缓缓取出一张照片,递到了尘的面前。

    那张照片被保存得很好,边角没有一点折痕,正面覆着一层薄薄的塑封膜,显然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无数次,又小心翼翼地放了回去。

    照片上是一个有着翠绿短发的女孩。

    “她的名字叫做温蒂。”

    德丽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一个很久没有被人提起的名字,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哪怕到了现在,她依旧是我最骄傲、最优秀的学生。只是——”

    她的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女孩的笑脸,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是我这个当老师的,害了她。”

    尘接过照片看了一眼。

    下一秒,他的瞳孔猛地紧缩了一下,太像了。

    和记忆里那个坐在草坪上、两条腿没办法走路、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天空也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笼子”的小女孩,长得太像了。

    翠绿的头发,安静的眼神,连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指节微微泛白。

    “当初,她仅仅十四岁就成为了A级女武神。”

    德丽莎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照片上那个绿发女孩的笑脸上,声音沉沉的,像是翻开了一本落满灰尘的旧日记。

    “而那个时候,渴望宝石的实验也在同步进行。我信了爷爷的话——他说只要植入律者核心,就可以突破成为S级。所以,我引荐了温蒂。”

    她说“引荐”两个字的时候,嘴唇微微发抖,像是每念一次这两个字,就在心上划一刀。

    “实验最后失败了,对吗?”

    尘把照片轻轻放回桌面上,抬起头看着德丽莎。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没有责备,没有安慰,只是在陈述一个他大概早就猜到的结局。

    “嗯。”德丽莎点了点头,手指慢慢地将那张照片挪到自己面前,低头看着女孩的笑脸,嘴角浮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虽然说实验失败,但她还活着,只是双腿彻底残废,再也不能走路了。爷爷还发现,只要宝石还在她的体内,崩坏能就不会外泄。也正因为这样,她也失去了自由,被软禁在大洋洲一座小镇上。”

    她说到这里,声音几乎低不可闻,此刻的她只是一个自责到骨头里的老师。

    “这不怪你,大姨妈。”

    尘看着德丽莎那副恨不得把自己缩进文件堆里再也不出来的样子,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口。

    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时的冷硬,多了一层不太熟练的柔和,“你只是为了她好,才做了错事。”

    德丽莎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对自己的宽慰。

    她将双手交叠在桌面上,目光落在照片上女孩的笑脸上,声音比刚才又轻了几分,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初被植入核心之后,她还反过来安慰我,让我不要担心。她经常给我写信,每次都说自己过得很好,说新西兰的阳光很暖和,说她每天都在做康复训练,让我不用担心她……”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角,指腹在那个女孩的笑脸旁来回抚过,“可是我,却因为愧疚,一次也没有回过她。渐渐的,我们再也没有了联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远处训练场的喧闹声隐隐约约地飘进来,更衬得此刻这片沉默有多沉重。

    “……唉。”尘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却像是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遗憾,可每一次看到身边在乎的人被遗憾折磨的时候,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

    但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问了一个问题:“大姨妈,如果给你一个机会,你愿意去给她道一个歉吗?”

    德丽莎听到这句话,低垂着的头猛地抬了起来。

    那双蔚蓝色的大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

    她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轻,轻得像是在确认一个她等了太久太久、以至于早就放弃相信会实现的梦:

    “我……我真的还可以再见她吗?她一定很恨我吧。”

    “我会把她带回来,到时候的事情就是你和她之间的事了。”

    随后,尘再也没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德丽莎的办公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