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5章 不去改变

    深夜,姬子的宿舍的走廊里早已熄了灯,只有墙角的应急指示灯泛着一圈暖黄色的微光。

    芽衣刚翻过一页手中的书,便听到房门被轻轻推开的声音,琪亚娜只穿着两件贴身的睡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半人高的吼姆玩偶,踮着脚尖溜了进来。

    她把吼姆往芽衣床上一扔,整个人也跟着钻进了被窝,柔软的床垫被她这一扑震得轻轻晃了两下。

    “芽衣,我好累啊——”

    琪亚娜把脸埋进芽衣的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两条腿还露在被子外面胡乱蹬了几下,像是在用全身的肢体语言表达今天的辛苦。

    芽衣放下书,侧过身,看着这个不请自来的室友,嘴角浮起一个温柔又无奈的弧度。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揉了揉琪亚娜还有些微湿的发顶,大概是刚洗完澡就迫不及待地跑过来了。

    “怎么了,琪亚娜?是害怕一个人睡吗?”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窗外那轮安静的月亮。

    “才不是呢。”

    琪亚娜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被吼姆的耳朵挡住,另一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芽衣,语气里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

    “我只是好奇——舰长那家伙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舰长?”

    芽衣手上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她转身关上灯,也钻进了被子里面,琪亚娜趁机钻到芽衣的怀里,芽衣随即又继续轻轻地顺着她的头发。

    “对啊。”

    琪亚娜翻了个身,把吼姆抱在胸前,下巴抵在玩偶毛茸茸的头顶上,盯着天花板陷入了沉思。

    “以前他老是跟我抢零食吃,还经常欺负我,动不动就打小报告。但是最近,他总是把很多好吃的送到我面前,然后很耐心地教我做题。”

    一说到这里,琪亚娜直接坐了起来。

    “你知道吗芽衣,他居然真的在教我算那些乱七八糟的公式,我一个字都听不懂他还在那里讲,急得额头都冒汗了。”

    她顿了顿,把脸往吼姆的耳朵里又埋了几分,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糯,“这让我都有点不习惯了。”

    琪亚娜重新躺回芽衣的怀里,而芽衣也是笑了笑,她对着琪亚娜问道:“那琪亚娜讨厌现在的舰长吗?”

    “怎么可能?我为什么要讨厌他?”

    琪亚娜在芽衣怀里扭了扭,把脸往她肩窝里又蹭了蹭,声音含含糊糊的,语气里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坦率。

    “他给了我那么多好吃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更舒服地窝在芽衣的怀抱里,后脑勺刚好枕在某个柔软的位置,然后开始认真地思考起舰长这段时间种种反常行为背后的动机。

    想了半天,她仰起头,用那双在黑暗中亮晶晶的蓝眼睛看着芽衣的下巴,问出了一句自己都觉得有点大胆的猜测:“芽衣,你说——舰长他是不是暗恋本小姐啊?”

    芽衣轻轻抚摸着琪亚娜发顶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但在安静的房间里,琪亚娜还是感觉到了。

    芽衣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写满了“我是不是很聪明”的小脸,嘴角勾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

    她的手指重新开始梳理琪亚娜还有些微湿的发丝,语气轻柔得像是在哄一个终于开窍了却还浑然不觉的孩子:

    “那应该就是了吧。毕竟琪亚娜这么漂亮,很难有男孩子不喜欢呢。”

    “那万一舰长真的和我告白了怎么办?”

    琪亚娜忽然把脸从吼姆耳朵里抬起来,表情变得十分严肃,双臂收紧将吼姆勒得变了形,“我的身体和心都是属于芽衣的!”

    她越说越往芽衣怀里缩,整个人几乎要缩成一个球,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忠诚,仿佛自己正在发表一份任何人都不容置喙的宣言。

    芽衣被她这番话逗得轻笑出声,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刮了一下琪亚娜的鼻梁。

    这个动作带着一种宠溺到骨子里的温柔,像是在抚摸一只抱着坚果不肯撒手的松鼠。

    “琪亚娜,那怎么可以呢?”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听了就想闭上眼睛安心睡去的温柔,但这份温柔里,却藏着一份深思熟虑之后的认真,“至少你应该选择一个能和你共度余生的人才对。”

    “啊?共度余生?”琪亚娜眨了眨眼睛,她把吼姆举到眼前,和它大眼瞪小眼地互相看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把脸重新埋进芽衣怀里,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要不要,对我来说那太早了,我要永远和芽衣待在一起!”

    琪亚娜平常可没少看那些千奇百怪的小说,她的涉猎范围之广,大概比她认真听过的所有文化课加起来还要多。

    因此这个年纪该懂的东西她早就懂了,不该懂的也半蒙半猜地知道了不少,所以芽衣刚才那句“至少你应该选择一个能和你共度余生的人”,她不是听不明白。

    只是,她还没有准备好。

    就像一颗被裹在青皮里的核桃,明明已经长得足够饱满,却还是不愿意从枝头落下来。

    她喜欢现在这样,窝在芽衣温暖的怀里,闻着她发间淡淡的洗发水香气,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决定。

    她只是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是每天睡醒之后要考虑吃什么的一个“普通人”

    至于舰长那些欲言又止的眼神、那些变着花样送来的零食、那些明明自己也不太会却硬着头皮给她讲的习题,她不是看不出来,她只是还没想好该用什么表情去面对。

    “好好好,时候不早了,琪亚娜赶紧睡吧,我抱着你。”

    芽衣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轻柔得像一层薄薄的羽绒被,将琪亚娜整个裹住。

    她伸出手,绕过琪亚娜的后背,轻轻地搂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几分。

    少女的身体柔软而温热,带着刚洗完澡后淡淡的沐浴露香气,两个人紧紧地贴在一起,心跳的节奏渐渐同步。

    “嗯,芽衣,晚安。”

    琪亚娜把脸埋在芽衣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透过半掩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长方形光斑。

    她在心里默默地把“共度余生”四个字翻来覆去地念了好几遍,然后轻轻地、悄悄地,把它塞进了脑海最深处那个贴着“以后再想”标签的抽屉里。

    所有人都不知道,今晚……只是噩梦的开始。

    ……

    因为考试临近的缘故,尘暂时还无法脱身前往新西兰寻找温蒂的行踪。

    于是这几天他只能在甜品店里一边翻着新烤的蛋糕,一边耐着性子等考试结束。

    几天紧锣密鼓的备考过后,圣芙蕾雅学园一年一度的女武神考试,也终于如约而至。

    考场设在学园主训练馆,整座场馆被临时改造成了多个隔离战区,穹顶上悬挂的全息大屏幕正滚动播放着考生分组名单和考场规则。

    今天他打算采取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方式——平推。

    反正考试的内容对他来说和热身运动没什么区别,与其在那些基础项目上浪费时间,不如一口气全部打通,然后早点回去看店。

    当然,到时候又不得不收着力气,他要是真的放开手脚,这场考试大概用不了三分钟就该有人叫医疗队了。

    尘双手插在口袋里,抬起头,默默地看着前方大屏幕上不断滚动的分组信息。

    琪亚娜和芽衣被分到了同一组,布洛妮娅和明心分到了另一组,白梦哲的名字排在第三页。

    他的目光顺着名单往下滑,终于在最后一页的最下方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然而他名字旁边那个本该写着对手信息的栏位上,却被打上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唉,真不知道大姨妈怎么想的。”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无奈地叹了一声,心想反正到了考场上自然会知道对手是谁。

    大不了就是被德丽莎安排了什么奇怪的彩蛋测试,总不能比凯文那家伙更棘手。

    “那个……尘,你有时间吗?打扰你一下。”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尘转过身,芽衣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几根手指无意识地互相绞着,脸上的表情不像平时那样从容。

    没有琪亚娜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跟着,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上去有些局促,又有些欲言又止。

    “怎么了,芽衣。”尘把视线从大屏幕上收回来,微微侧过身,语气比对别人说话时放柔了几分。

    芽衣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轻轻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短暂的犹豫之后,她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是这样的,原本我以为琪亚娜她只是偶尔做做噩梦,但是我发现她最近都是萎靡不振的,每次都是叫了她好几次才反应过来。”

    “所以我想,能不能请你帮帮琪亚娜,看看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说到最后尾音微微下沉,似乎已经在心里排除了几个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

    尘低下头,陷入短暂的思考。

    他的脑海中快速闪过几个画面深夜空无一人的走廊,琪亚娜捂着胸口靠在墙上的影子,以及……空之律者。

    他的眉头极快地皱了一下,快得像是只是眨了一次眼,然后迅速舒展开来。

    当他重新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不用担心,芽衣。琪亚娜只是最近复习得过于努力了,晚上做噩梦很正常。”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但在这份平静之下,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郑重。

    “可是——”芽衣还想说些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被一两句敷衍打发掉的人,毕竟琪亚娜半夜惊醒时攥着她睡衣的手指、早上一言不发对着早餐发呆的表情,她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不用太担心。”

    尘打断了她的话,顿了顿,又在语气里加上了一层更笃定的安抚。

    芽衣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转身朝考场入口走去,走出几步之后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尘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总感觉尘刚才的话里似乎隐瞒了一些什么,像是水面下隐约可见的暗流,他看到了,却没有告诉她。

    但她选择相信他——既然他说不用担心,那至少说明事情还没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看你刚才的样子,你似乎是在骗她。”

    黑尘虚幻的身影靠在考场走廊的墙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侧过头看着尘。

    他的语气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但嘴角那个弧度里没有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质疑的事实。

    “……那又怎样?”

    尘收回目送芽衣远去的目光,转身朝考场反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回答也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承认今天天气确实有点热,坦率得让黑尘都微微挑了一下眉。

    黑尘轻轻笑了两声,身影从墙壁上飘起来,跟在尘的身侧,不依不饶地追问:

    “哪怕那是第二律者复苏前的预兆?”

    尘的脚步顿了一下。

    “琪亚娜需要蜕变和成长。”他重新迈开步子,声音依旧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淡,“这是她的机会。”

    “那代价呢?”

    黑尘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他飘到尘的前方,转过身,用那双和尘一模一样却多了一层暗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比谁都清楚,成长是要付出代价的。人只有在失去某些东西的时候才会真正成长,而你我都知道——琪亚娜,她会失去什么?”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远处的考场传来考生们陆续入场的喧闹声,而在这条空无一人的长廊里,只有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行的低沉嗡鸣。

    “……很多。”

    尘终于开口。

    他抬起头,那双没什么光的眼睛里倒映着长廊尽头窗外那片被考场穹顶切割成几何形状的蓝天。

    “平凡却又幸福的生活,天真而又活泼的自己——”他顿了顿,语气却变得比刚才更加沉重,“以及……恩师的生命。”

    “姬子……”

    他来到尘的身侧,嘴角依旧是那个惯常的、漫不经心的弧度。

    但声音里的那层慵懒的壳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褪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某种更直接的、不加修饰的锋利,“呵,你不准备救她?”

    尘的瞳孔极其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黑尘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拖着这一具破破烂烂的身体,阻止苏醒的第二律者。”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黑尘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几千年来从不肯在任何事物面前低头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变得很犹豫。”

    “你在害怕。”

    尘没有否认,他重新迈开步子,朝长廊尽头的光亮处走去,但他的脚步比之前又慢了几分,像是每一步都在掂量某些他还无法确信的东西。

    “不管怎样,一切还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一些的牺牲,是必要的。”

    他说出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稳稳的,像是在课堂上回答一个早有标准答案的提问,熟练,笃定,滴水不漏。

    “……啧啧啧。”

    黑尘没有再飘着跟上去。

    他停在原地,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一步一步走向光亮,摇了摇头。

    然后他用一种很轻很轻的语气,对着那个背影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不是嘲讽,不是责备,更像是一种旁观者不忍直视的叹息。

    “你最终还是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

    ……

    比赛很顺利,每一轮对决都很精彩,但尘的注意力完全不在上面。

    他坐在观战席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上,手肘撑着膝盖,一直盯着脚下那块灰白色的石板走神,仿佛那片石板上刻着什么比考试更重要的东西。

    石板缝里长了一小簇青苔,被他的目光看得几乎要冒烟。

    直到德丽莎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来,才把他的思绪从某个遥远的地方拉回来。

    “各位同学,请暂停一下——”学园长站在主席台中央,踮着脚尖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宣布。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总部派来视察的S级女武神,丽塔·洛斯薇瑟小姐。大家欢迎一下。”

    观众席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坐在前排的几个低年级学生交头接耳,有人小声嘀咕着

    “她穿的是女仆装吧”

    “这么温柔的人居然是S级”。

    丽塔站在德丽莎身侧,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一身黑白相间的女仆装一丝不苟,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朝观众席微微欠身行礼。

    尘靠在椅背上,只是抬了抬眼皮。

    他并不意外丽塔会出现在这里,毕竟天命总部的S级女武神来视察学园考试,程序上无可挑剔。

    不过她亲自来,多少还是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一次,”

    德丽莎的声音在继续,语气里忽然多了一层明显的雀跃。

    “我们还为丽塔小姐安排了一位和她势均力敌的对手。相信各位对他并不陌生——他就是我们圣芙蕾雅学园最受欢迎的甜品店店长,尘·卡斯兰娜。”

    观众席瞬间炸开了锅。

    无数颗脑袋齐刷刷地转向最后一排靠边的位置,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后排甚至有人站起来踮着脚尖往这边张望。

    尘清楚地听到坐在前面两排的一个女生倒吸了一口凉气,然后拽着同伴的袖子,用一种拼命压低却依然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尖叫道:

    “等等——他就是那个最年轻的S级女武神?!”

    “那个甜品店老板?我上周还在他那里买过蛋挞!”

    “天哪,我上次忘带钱他还说下次再给就行,我当时还觉得这人脾气真好,现在看来我简直好傻……”

    尘微微皱了一下眉。

    在圣芙蕾雅待了这么久,每天给学生们烤蛋糕、做奶茶、偶尔帮忘带钱包的新生垫付,居然到现在才被正式介绍身份。

    他无奈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迎着众人好奇打量的目光朝比赛场地走去。

    路过前排时,那个还在尖叫的女生捂住了自己的嘴,脸涨得通红。

    他移开目光,低声叹了口气:“打完收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