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这是那里,又是黑暗

    而此时,这场战役的核心——九臂石隘口,却是另一番景象。

    益子重雄率领的特战挺进队,已与铃木弘的大部队汇合。

    两人并肩站在原先九连驻守的九臂石主阵地上。

    崖壁结合部的岩壁工事,被撤退的九连炸毁大半,到处都是血战过后的狼藉:坍塌的掩体、染血的钢盔、残缺不全的尸体。

    空荡荡的战壕里,只剩几堆篝火余烬,在塌陷工事的支撑木上幽幽闷燃。

    土八路的阵地上,除了空弹药箱和满地弹壳,不见一具尸体,更无一件像样的武器。

    益子重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铃木弘也好不到哪去,一张脸铁青如锅底。

    此番动用如此大阵仗,又是暗夜奇袭,又是前后夹击,本以为最多一两个时辰便能全歼守军,继而揪出藏在九臂石后山的中共首脑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一举稳住华北,为帝国南下东南亚扫清障碍。

    结果整整打了一夜,付出惨重伤亡,好不容易拿下整个九臂石,别说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了,就连一支成建制的八路部队都没找到。

    活见鬼了,这帮土八路难道真会飞天遁地不成?

    “八嘎!扩大搜索!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从石缝里给我挖出来!”

    铃木弘带着大队人马将九臂石翻了个底朝天,从凌晨搜到清晨。

    除了几个来不及带走的空弹药箱、打剩的弹壳,以及几只被枪弹打穿、挂在战壕木桩上随风噼啪作响的水壶,依旧连半个八路的影子都没有。

    冈村宁次费尽心机布下的天罗地网,赌上帝国特战精锐声誉的围剿行动,兜兜转转三天三夜,到头来竟只拿下一座空山。

    这样的山头,在太行群山之中多如繁星。

    究竟要占领多少山岭,要付出多少帝国军人的鲜血,才能真正占领中国?

    负责指挥特战队偷袭九臂石后山、配合铃木弘主力夺隘的益子重雄,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在心里反复复盘从进入九臂石起制定的各种战术部署,寻找自己有无失误,可把脑袋想破了,也没发现半点问题。

    隐秘地利用专业攀登器材登上九臂石后山,没有问题;清除八路后山防御外围布置的机关诡雷,没有出岔子。

    即便后来清除土八路外围暗哨时被对方发现,益子重雄也认为这不算失误,只是运气差了点——战场上本就充满偶然,没人敢保证战无不胜。

    唯一可惜的是,突袭后山山洞里的八路总部指挥部时,自己晚了一步,扑了个空。

    山洞里那些尚带余温、被烧毁的电报纸灰迹,印证了他的判断。

    后来他率部循着痕迹,发现中共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往后山断崖潜逃,当即展开追击。

    可惜断崖前的密林中,中共军队的增援部队及时赶到。

    密林之中,他的武器装备优势难以发挥,对方兵力不少,又对地形极为熟悉。

    交火之后,队员伤亡不断增加,他被迫放弃追击。

    不过益子重雄固执地认为,他追击的九连和前进工作组的电讯班,就是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

    他坚信,中共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仍藏在九臂石的某个角落。

    到底会藏在哪里?

    一个报告声猛地打断了益子重雄的思绪。

    他正要训斥这个不开眼的小兵,对方却根本没给他机会,语速又快又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慌。

    “不好了,长官!池田小组,全体玉碎了!”

    好半天,益子重雄才弄明白小兵语无伦次的汇报。

    池田小组,正是昨晚他占领后山关键防御位置山垭口后,派出去追杀驻守山垭口的八路军溃兵的队伍。

    当初,他本想迅速拿下山垭口,好搜寻中共首脑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

    可驻守山垭口的那支八路小部队,凭借地形优势拼死反击,不仅让占领时间推后了四个小时,还折了他七八名特战队员。

    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拿下山垭口,那支防守部队却像兔子一般,拼命向蚀骨沟溃逃。

    他只当是溃散的小股乱兵,满心只觉得被十几个土八路拦路折损精锐是奇耻大辱,为泄愤,随手派了三十名特战队员追杀,压根没放在心上。

    此刻回想,那哪里是什么溃兵?

    竟一口吃掉了他麾下三十名精锐特战队员。

    那分明是掩护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突围的精锐。

    他们很可能是留在九臂石的最后一支断后部队!

    自己亲手放走了本该攥在掌心的最后一个目标!

    益子重雄的胸腔因为这个推测而呼吸急促起来。

    山下的日军仍在满山遍野拉网搜查,步枪声、吆喝声此起彼伏。

    他们依旧坚信,八路军总部指挥机关就藏在这片深山之中,一寸寸地搜着每一块岩石、每一处山洞。

    可他们永远不会知道,自己围堵三天三夜、赌上全部兵力要找的目标,早已从那条藏在瀑布后的山洞,悄无声息地撤了出去。

    那个山洞,也成了益子重雄这辈子都解不开的谜。

    山坳间,晨雾渐渐散去。

    朝阳穿过松枝缝隙洒落,照在战士们沾着硝烟的脸上。

    胡义调整了一下疲惫得有点发飘的身体,依旧强撑着安排好后续休整:除固定双岗警戒外,其余战士轮流休息,伤员得到妥善照料。

    分发下去的干粮和罐头,在各班排架起火堆,飘出淡淡的热饭香气。

    终于连日激战的疲惫,献血后身体被掏空的虚脱让这个坚毅的男人再也扛不住,昏死过去。

    “何根生你个驴日的,胡老大你怎么了?”

    骡子太阳穴青筋突突地跳,手不停地打抖。他用力将胡义横抱着四处寻找着何根生。

    何根生听到骡子带着哭腔的喊魂,第一时间就扑了过来。

    胡义倒在骡子的怀里,何根生手忙脚乱地一番检查,心脏脉动有力,呼吸虽然有点急促但没有杂音。一切都还好。

    一营里的大神把他们围在中间,小丫头哭花了脸,小手还死死拽着胡义的大手。

    “别吵吵了。”何根生一把推开众人,“你们挡在这里空气都不流通了,都给老子起开。”

    “营长……”他怎么了。

    “胡营长没啥大事,太累了,又献了那么多血,铁打的也扛不住。我听了他的心跳没有问题。让他好好休息,再搞点罐头补一补,十天半月就完全没事了。”

    众人这才不情不愿地各自走开。

    唯独小红缨一步不离地用水壶里的水将一截绷带纱布打湿了给胡义擦额头的细汗。

    远处所有一营战士都揪着心安静等待。

    等着营长快点醒来,等天黑之后,跟着营长,护送伤员,向根据地腹地转移。

    两天后。

    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时间是被揉碎的、粘稠的东西,慢得近乎停滞。

    苏清的意识,是从一片深不见底的混沌里,一点点浮上来的。

    像沉在冰水里太久的人,先是指尖触到一点极淡的暖意,而后才慢慢找回对身体的掌控感——头沉得像坠了整块铅,眼皮重得掀不开,身子却轻得发飘,像浮在半空的棉絮,半分力气都使不出。

    连伤口的剧痛都变得模糊,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闷闷的,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这是在哪?

    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化不开的黑暗吞了回去。

    又是黑暗。

    怎么……又是黑暗。

    她昏昏沉沉地想,难道这就是旁人嘴里说的地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