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弑母

    不同于养容殿的暧昧温暖,德妃所在的贤德殿安静得如同坟墓。

    “宫人们两股战战跪在殿外,屋子里两个金尊玉贵的人对面坐着,脸上全都没有笑意。”

    德妃和谢明宸对视着。

    “你也认为是我逼死了李娇妍?”

    容妃跳河自杀,满皇宫的人都认为是她做的。

    德妃甚至无从辩解。

    今早她去给太后请安,太后也直接闭门不见。

    意思很明显了,太后同样把容妃李娇妍的死算在了她的头上。

    谢明宸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口。

    已经痊愈,但不知道刘管家身上到底是什么毒,他的掌心腐烂后,哪怕无数医师穷尽手段,还是留下了一个小小的白疤。

    他这样的龙姿凤体,却有了一道疤。

    尽管在掌心这样不容易被人看见的位置,却也是奇耻大辱了。

    而谢拦鹤甚至没有出面。

    绞月宫四周仍旧无法窥探。

    绞月宫有两层封锁,后面是两层竹林。

    第一层竹林和第二层竹林中间又有很大的空档,已经长满杂草荆棘,加上遮天蔽日的竹子,这两片竹林通常被当做一片用。

    所以没人会想到,有人会在那里开辟出一条暗道来。

    谢明宸为了这条密道费尽心思,是从紫容宫一路穿到竹林之中的。

    紫容宫正殿内的蜡烛烛台就是启动的机关。

    这本来就是一个世间罕见的精巧机关,因着这皇宫本就适合建地道,还有两座巨大的地下行宫,一个地宫,一个内刑阁,这才叫谢明宸起了心思。

    只是李娇妍死了,紫容殿被封,在新的主子入住进去都无人可以潜入。

    那去竹林的一条路就没了。

    那条路很重要吗?

    其实并不重要。

    这条密道并不长,一来是谨慎,怕和别的密道相撞,鬼知道大雍王朝的屁股下面到底挖了多少条地道。

    据他所知,绞月宫到皇帝的寝宫就有密道。

    他也是耗费千金找到了挖这条密道的工人,才能合理避开。

    之所以会想要挖这条风险巨大的密道,就是因为他病态的窥探和比较。

    谢拦鹤坐上了这个皇位,本以为是短命皇帝,不料却给他活了一天又一天,活到长出了牙齿。

    这是他全然不能忍的。

    谢拦鹤是什么东西?

    非嫡非长,甚至因为天生绿眸被先帝所嫌恶,即便滴血验亲证明了他是亲生子,但怀疑的心还是种了下去,最后盛宠后宫的月妃还是被陛下嫌弃。

    后面甚至得了疯病,哪怕陛下并未将她打入冷宫,不过是不见她而已,她竟折磨自己的亲生子。

    也就是谢拦鹤。

    宫人数次发现小皇子被月妃按在水里,又或者试图用绳子绞死他。

    只是这事儿被先皇后压着,怎么都没闹大。

    直到有一天,皇帝心血来潮,想要去见见自己昔年的真爱。

    打开门,看见了状若疯子的妇人正把孩子往河里推。

    先帝被刺激到发狂,当场下令月妃毒酒一杯。

    月妃不肯就范,毒酒不肯喝,先帝想到他们到底以前有过深深的情分,也松了口,决定将她打入冷宫,孩子抱走。

    结果先帝一说要抱走孩子,月妃就同意去死,但是要和孩子再呆一夜。

    先帝不想答应,月妃当时已经神志不清楚了,三番五次想要弄死这孩子,当然不能让他们独处。

    结果谢拦鹤自己同意了。

    谢拦鹤说:“我愿陪着母妃。”

    先帝当时还挺感动,虽然月妃不是个好母亲,但她有个好孩子。

    他派了不少宫人盯着房间,一旦月妃对小皇子不利,马上将孩子给救出去。

    宫人们当然提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

    结果,第二天皇帝收到的消息是。

    月妃死了。

    杀她的就是小皇子。

    根据宫人禀报,他们一眼没错过,但晚上月妃说要和小皇子说悄悄话,便要求熄灯,并不关门。

    他们想着如果遇到危险小皇子定然会呼救,开着门定然来得及救人,所以应了这个要求。

    结果,一晚上都没人呼救。

    开始还有月妃低低的絮叨声,因为声音压得太低,母子俩紧贴在一起,宫人们也没听到她在说什么。

    他们只知道,天亮了一线,有人进门收拾的时候,发现了尸体已经僵掉的月妃。

    她仍旧维持着怀抱孩子的姿势。

    她怀里是拿着刀的小皇子。

    一刀毙命,正中心口。

    小皇子杀了这个一直虐待他的母亲。

    弑母是大罪。

    哪怕这个母亲本就该死。

    先帝被吓得够呛,似乎为此心神大受重创。

    他只在见到这孩子的第一面抱了一下,后面就直接抛下,没再搭理。

    先前说着要把他送给其他妃嫔的话也没再提。

    最严重的是,先帝离开绞月宫后,就直接一病不起了。

    他愈发觉得是被谢拦鹤这个灾星冲撞到了。

    除了派几个宫人伺候,旁的就再也没说过。

    后宫哪个不是人精,马上明白谢拦鹤这是被陛下厌弃了。

    当时宫里有个变态太监,他的变态不是那种猥亵人的变态,而是此人从小就钻研药理,但是偏偏不爱正经学医,喜欢自己鼓捣几本医书,自己研究。

    说是医学,倒不如说是旁门左道。

    他总是说自己能够点石成金,还能炼制出让人起死回生的丹药,就是从那些药草和灰土里面提炼出来的玩意。

    说白了就是走火入魔了。

    他要不是太监,怕是也能去修道诓骗旁人。

    偏偏他是个太监,在后宫,也只能听话,周围的小太监只是知道他痴迷研究这些乱七八糟的药理,却不知道他那么疯狂。

    被选进了绞月宫伺候后,他居然疯狂到了给谢拦鹤下药。

    理由也很简单。

    谢拦鹤话少。

    谢拦鹤似乎从小就被自己的母妃虐待到生病了,平日里从来不说话,痛了饿了从来不会叫。

    小太监有一次是不小心把自己熬制的苦药喂给了谢拦鹤,后面见他默默饮下,不哭不闹,比泥人还要泥人,最后还是动了歪心思。

    他不知道谢拦鹤骨子里的暴戾,甚至觉得谢拦鹤弑母的传闻是空穴来风,这么小这么乖的孩子,怎么可能杀人呢?

    就是这样,谢拦鹤做了这个变态太监的药人。

    等到先帝死了,太后把这个孩子带出去之后,才发现他形销骨立。

    那变态太监马上就被太后清算了,用的是照顾不当的例子。

    谁料当时已经登上皇位,还很稚嫩的谢拦鹤道:“以药入饭,谋害孤多年,当凌迟处死。”

    变态太监这才知道谢拦鹤并非是真的寡言少语。

    不过是知道自己的处境不好,要在太监手上讨生活,不论经历什么都忍耐罢了。

    熬不过去,他死。

    熬的过去,他将会以最残忍的手段回报一切。

    太后当时还挺赏识谢拦鹤。

    这孩子足够心狠,倒是很合她的心意。

    唯一可惜的是,并非她的亲生儿子。

    所以,她后面在知道谢拦鹤体内多种药物侵蚀,需要长久调理,否则活不长的前提下,又令人给他下了新的毒。

    这种毒会寄生在人的骨头上,四肢百骸,无一可以幸免,会把人变成活在寒冰下的可怜虫。

    在这种折磨之下,谢拦鹤,绝对活不过二十五。

    偏偏。

    偏偏。

    谢明宸闭上了眼睛。

    偏偏谢拦鹤命大,洪太医家里有一味传闻中的药材,叫做太岁。

    食之可得长生。

    谢拦鹤没有长生,但寒毒也被压制住了。

    谢拦鹤就这么在二十五还活蹦乱跳的!

    哪怕因为其作风问题,他的名声已经毁到了极低点。

    譬如先帝因为服用太多丹药暴毙,但结合谢拦鹤弑母一事,变成了弑母杀父。

    但这也不影响谢拦鹤屁股下的那把椅子坐得格外牢固。

    谢明宸道:“我知道凶手不是你。”

    从进门后,谢明宸就一直沉默。

    德妃心中踌躇而又委屈。

    这几日宫中上下议论已经将她逼的要发疯。

    如果真是她杀了也就算了,可是李娇妍的死和她没一点关系。

    而且,很明显李娇妍的死实则是奔着她来的,她惴惴不安,却又因为沈秋的死偷鸡不成蚀把米,如今手上没有任何可以用的人。

    就连她父亲也不敢轻举妄动。

    因为李家盯上了沈家。

    因为容妃的死。

    只有德妃知道,皇帝早就料到了一切。

    没准这都是皇帝策划的!

    但这些话怎么说呢?

    外人眼中,他们沈家甚至被绑到了皇帝的床上了!

    容妃的死是按照自杀结束的。

    结束的很迅速,两天内容妃的尸体都已经封棺了,马上就要停进皇陵。

    在外人看来,就是皇帝为了护着德妃,所以急着处理掉这一切。

    “明宸,我,谢谢你相信我,”德妃马上扑上去,抱住了她的情郎,“如果你再不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如今还有人相信自己,而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放在心上的人,德妃是真的很高兴。

    谢明宸脸上却没多少高兴的意思。

    德妃在他的脖颈上哭了好一阵,发现他毫无动作。

    就连安慰的意思都没有。

    她抿了抿发白的唇:“你是不是,还是怪我?”

    谢明宸这回道:“是。”

    德妃一下子瞳孔发白:“可是,明明就不是我啊,你也知道的,我是被人当做棋子了!”

    “如果不是你想先除掉李娇妍,用沈秋来扳倒她,这件事情也不会引火烧身。”

    李娇妍确实不是直接死在德妃手里的。

    但是这不代表着德妃无辜。

    谢明宸当日只恨自己不在现场,否则绝不会让这件事情这样收尾。

    从皇帝掺和到这里面来,很多事情就绝对不能这么草草了事了。

    只是可惜。

    “我,我……那你叫我怎么办?”德妃咬着牙,“她抢走了你,还处处和我作对,沈秋入宫也刷必须的,我要护住沈家!”

    “你知道你父亲把你妹妹抓了回来吗?”

    德妃瞪大了眼睛:“什么?”

    她妹妹不是和情郎私奔了吗?

    “事情闹得这么大,在你父亲眼中,就都是你妹妹的错,”谢明宸道,“本来只是爱女心切,她逃了也就逃了,找个人替她死,这事儿就能了了。”

    “可是你后续生事,想要一箭双雕,不,是一箭三雕,惹出那么多祸事,”谢明宸神色非常残忍,有一种残忍的冷静。

    他看着德妃,眼神在审判。

    德妃的脸色煞白。

    因为接下来谢明宸说的是:“你父亲暴怒之下,打了你身怀六甲的妹妹一顿。”

    “结果你妹妹没撑过来,只是被关了一晚,第二天发现一尸两命。”

    “这都是你的一念之差造成的后果。”

    连做出来私奔这样的事情,之前的德妃和沈大将军都想找人替死了事,自然沈家二女是在家极为受宠的。

    德妃和这个妹妹关系极好。

    她几乎算是妹妹的半个母亲,因为妹妹极其天真柔软,和她这样工于心计的女子全然不同。

    她踉跄一步,后退跌坐在了地上,掩面,泪水从指缝里落了出来。

    谢明宸叹一口气,走近她,将她抱在怀里:“我们斗不过他。”

    “怎么才能杀了他?”德妃咬牙切齿:“都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是她错了。

    应该杀了皇帝才对。

    她被困在这个后宫已经足够可怜,如今又赔进去一个妹妹。

    德妃含着泪道:“杀了他,谢明宸,你去做皇帝好不好?”

    “这个天下本就是你的,如果是你的就好了。”

    蠢女人。

    就算我做皇帝,你和李娇妍也是注定水火不容的。

    当然,如果是我,我会好好制衡你们之间的关系。

    一个弄死另一个,自然不可以。

    这样的话最后有损失的是他本人。

    谢明宸心底露出淡淡的嘲讽,但语气却极为怜惜。

    他吻了一下德妃的发顶:“秋季行猎,就是你我最后的机会。”

    下毒已经成不了事了,就算赵翰上次吹得神乎其神,仍旧对谢拦鹤没造成任何影响。

    他需要更直接的办法。

    “什么意思?”德妃懵懂地问。

    “助我成事,”谢明宸轻声道,“我会在秋猎上,杀了谢拦鹤。”

    德妃颤抖着嘴唇:“你有多少把握?”

    谢拦鹤吃了那太岁之后,传闻就有了几分功夫,身边更是高手如云,行刺难度堪比上天。

    谢明宸的语气非常笃定:“十之八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