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彼得的委屈

    “保罗,”

    他说,声音里的愤怒被疲惫压下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那层更厚的、更沉重的东西——失望,

    “你是来替彼得求情的?”

    “不是求情。”

    保罗往前走了一步,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我只是觉得——彼得不是那种人。我和他共事的时间不算长,但我看人还算准。他这个人……怎么说呢……他是那种会为了给路边流浪汉买个汉堡而把自己午饭钱花光的人。”

    “善良和职业操守是两回事。”

    詹姆斯的声音干涩。

    “我知道,先生。但我想说的是,彼得这个人,他的底色是正的。他不会为了钱而出卖别人。尤其是不会为了钱而出卖信任他的人。”

    保罗的声音在说到“信任”这个词的时候,微微颤抖了一下,因为他知道这个词此刻对詹姆斯来说意味着什么。

    詹姆斯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本想说点什么刻薄的话来驳回对方的天真,但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最终化成了一声沉闷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吗?”

    詹姆斯说,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保罗和他自己才能听到,

    “你以为我不希望是我搞错了吗?彼得那小子……他是有点毛躁,是有点不靠谱,交稿的时间从来没有准时过,拍的照片有时候角度歪得像是闭着眼睛拍的,但他拍出来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是活的。”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保罗?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站在远处的、用长焦镜头偷拍的‘新闻照片’。”

    “他拍的照片是活的。你能感受到蜘蛛侠从镜头前飞过去时带起来的风,你能感受到那根蛛丝绷紧时的张力,你能感受到那个戴面具的怪胎在救人时心里在想什么——想‘我今天中午吃了什么’或者‘这件战衣是不是该洗了’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

    保罗没有说话,因为他从来没有听詹姆斯用这种语气说过话。

    这不是主编对员工的评价。

    这是一个老编辑在谈论他发现的、他认为独一无二的、令他骄傲的东西。

    “所以我查了。”

    詹姆斯说,那个“查”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重量,

    “我让麦克去查了彼得的发件记录。麦克说,彼得这三天确实没有给他发过任何邮件。”

    “我不信邪,自己查了。”

    “查了邮件服务器,查了发送日志,查了接收记录。什么都没有。给《环球日报》的那些照片——发件人信息被隐藏了。”

    保罗的脸白了。

    “然后我查了彼得的账户。”

    詹姆斯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得像是怕被这间办公室的墙壁听到,

    “近三天,彼得的账户里多了三笔大额转账。每一笔的金额都比我给他的稿费高出三倍以上。收款方标注——‘摄影作品买断费’,付款方——《环球日报》的母公司。”

    保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所以你看,保罗。”

    詹姆斯靠在椅背上,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了眉心,那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愤怒的主编,而像一个疲惫的、发现自己又被生活骗了一次的老人,

    “我也希望是误会。我也希望是哪里出了差错。但证据都在那里,一桩桩,一件件,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不能因为‘我觉得他不是那种人’,就闭上眼睛假装这些证据不存在。编辑的工作不是凭感觉做判断的。编辑的工作是看证据。”

    办公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盏日光灯管还在头顶一闪一闪的,像是某种古老的、已经失去了沟通能力的信号塔,在用它仅存的功能发出绝望的求救信号。

    “保罗,”

    詹姆斯松开捏着眉心的手,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的家伙,

    “你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保罗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门口。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一下,没有拧下去。

    “詹姆斯先生,”

    他背对着詹姆斯的办公桌,声音很轻,

    “我还是觉得,应该给彼得一个解释的机会。不是因为他是我朋友,而是因为,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彼得就不是一个贪财的摄影师,而是一个完美的骗子。”

    “一个完美的骗子,不可能会在平时做出那些……不像骗子的事。比如把自己唯一的外套借给实习生穿,比如帮我改了三遍稿子直到凌晨两点,比如每次交稿的时候都会在邮件最后写一句‘祝您今天心情愉快’。”

    他拧开了门,走了出去,轻轻地把门带上了。

    门锁咔嗒一声扣合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了很久。

    曼哈顿中城,某条不知名的街道上。

    彼得和玛丽·简坐在路边一家咖啡店门口的露天座位上。

    阳光从遮阳棚的缝隙中漏下来,在他们的咖啡杯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线。

    玛丽·简点了一杯拿铁,彼得点了一杯美式——最便宜的那种,不加糖不加奶,因为加糖加奶要多收七毛五分钱。

    玛丽·简已经喝完了她的拿铁,正在用咖啡勺在杯底轻轻搅动那些还没完全融化的奶沫。

    她的目光在彼得的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彼得不得不注意到了那种注视。

    “怎么了?”

    彼得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个他努力维持的、轻松的微笑,

    “我的脸上有东西?”

    “你的脸上没有东西。”

    玛丽·简放下咖啡勺,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你的表情告诉我,刚才那通电话不是詹姆斯先生日常发脾气的级别。”

    彼得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低下头,用咖啡杯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小口小口地喝着那杯苦涩的美式。

    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看起来像隔着一层雾。

    “他以为我把蜘蛛侠的照片卖给了《环球日报》。”

    彼得的声音从咖啡杯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在对着杯中的液体倾诉,

    “他说我这三天拍的所有照片都在《环球日报》上出现了。他说查了我的账户,看到里面有大额转账进账。他说他对我很失望。”

    “可是,玛丽·简,我……从没有给过那个什么《环球日报》发过照片,我的银行账户更是没有多出一分钱,可还没等我开口解释,詹姆斯先生就已经挂断了电话。”

    玛丽·简的表情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