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药方

    长孙无傲嘴上应了,可长孙夫人脸都绷紧了,眼珠子瞪得溜圆。

    两个娃啊,说没就没了?

    周霏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

    江熠眼皮一抬,声音不咸不淡。

    “长孙夫人,还有话说?”

    “没没没,真没有!”

    长孙无傲赶紧摆手。

    他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夫人身前。

    周霏这时悠悠插话,语调轻快得像在拉家常。

    “陛下别误会,夫人这脸色不是冲您来的,是急坏了自家闺女,一时没顾上收拾表情。长孙大人向来拎得清,臣妾信她过不了几天,自己就想通了。”

    她说完,抬手轻抚鬓边金簪,指尖微凉。

    长孙无傲干笑着点头,嘴咧得勉强。

    “对对对,想通,马上想通!”

    江熠一挥手,带人转身走了。

    赵贞则被紫云一把拽住胳膊,麻利地带去了掖庭。

    等所有脚印、脚步声、裙角飘过的影子全都消失干净,冷宫院墙根下的一株枯槐枝条纹丝不动,风也没起。

    一直猫在冷宫侧院假山缝里的淑妃才慢悠悠踱出来。

    刚才,是她派人撺掇赵元福,故意把皇帝引到这儿来的。

    赵元福昨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贤妃在冷宫,与长孙家密会。”

    她自己也悄悄跟了过来,蹲点看热闹。

    本想着,周霏装失忆这事一旦捅破,皇帝怎么着也得发顿火。

    结果呢?

    风平浪静,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宫里没人提,内侍省不查,宗人府不动,连御史台的折子都消停了。

    皇后长孙氏这棵大树,算是彻底断根倒了。

    太医院不再为她开方诊脉,尚食局撤去她的膳牌。

    她的母族已被革职查办,家中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没入教坊司。

    可她也没白跑一趟。

    冷宫那日,她亲眼看见皇帝亲自扶起周霏。

    她还听见皇帝对总管太监低声道。

    “贤妃畏寒,炭火不可断,药炉子也要备着。”

    男人这颗心哪,疑心一上来,比针尖还细,比藤蔓还绕。

    他能纵她继续演下去,是因她至今守着本分,未越雷池一步,未结党营私。

    可这容忍,有底线,也有期限。

    现在皇帝睁只眼闭只眼,由着贤妃继续演。

    可万一哪天发现。

    她不止瞒着失忆的事,连孩子都压根不想怀、不敢生、不肯给他留个种……

    那还得了?

    届时不只是失宠,而是牵连九族,株连亲信,牵扯朝堂动荡。

    谁也保不住她。

    “文画,顺道替本宫捎个口信给我哥哥。”

    文画福了一礼。

    “奴婢这就去备飞鸽,今晚就发。”

    信纸叠好,封入竹筒,再交由信使快马送往城南驿馆。

    回到芳华殿的路上,周霏一直没开口,脸上也没什么波澜。

    她没说为何要装失忆,没说为何要进冷宫。

    江熠知道她心情沉,就没多嘴追问。

    他吩咐随行太监抬高灯笼。

    进了正殿,他直接吩咐。

    “端几样温热的点心来,再搬两盆炭火进来,屋子太潮太凉,贤妃身子娇,扛不住。”

    小太监应声而退,片刻便捧来四碟点心。

    周霏终于抬了头。

    “陛下,臣妾真不饿。”

    她懂,方才在冷宫,他是站在她这边的。

    她更清楚,他早就看穿她装失忆的把戏。

    可他偏不揭穿,只记得给她添衣、送暖、递热茶……

    这么一想,心里反倒更不是滋味。

    江熠挥挥手,笑得随意。

    “饿不饿随你。就当陪朕垫垫肚子吧,时辰也到了。”

    他伸手将一只青瓷碗推至她面前,又取过银箸,夹起一块奶黄卷,放在她碗沿最外侧。

    周霏没推辞,轻轻点了点头。

    她夹起奶黄卷,送入口中,细细嚼了三下,咽下。

    他筷子没停过,净往她碗里拨菜。

    她越吃越没底,越坐越发虚。

    最后把筷子一放,直直看向他。

    “陛下……臣妾记起来了这事,并不是有意躲着您瞒着您,只是……”

    婉婉自己开了口提这事,江熠立刻抬眼盯住她。

    “婉婉,真不赖你。这事怪我,是我没盯紧。”

    周霏当场愣住。

    皇上非但没甩锅,反倒一肩扛下?

    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

    前几次,哪回不是江熠悄悄替她兜底?

    要没他压着、护着,她那些事儿早翻车八百回了。

    所以一听这话,她心里咯噔一下,有点发虚。

    她站起来,跨坐到江熠大腿上。

    凑近了,软声细气。

    “陛下不罚我,我就烧高香了,哪还敢怪您呀?您对我多上心,我心里门儿清。”

    江熠顺势伸手,一把搂住她腰。

    她也伸手勾住他脖子,仰起脸,主动亲上他的嘴。

    早先她靠近他,是为了活命,是装出来的讨好。

    可今天这一吻,是她心甘情愿,一点没演。

    江熠尝得出她的柔软和真心,一手托住她后腰,另一只手托住她后颈,低头把她往怀里带,轻轻含住她的唇。

    太医署。

    葛泊霆正伏案填嫔妃用药记录册子。

    旁边一个年轻医官递上一张方子。

    “葛院判,太后这副药,您给掌掌眼?”

    葛泊霆抬头扫了一眼,点头。

    “照这方子抓,没错。”

    “哎,得嘞!”

    等手头活干完,册子归档妥当,他起身打算走人。

    刚迈开步,门口帘子一掀,紫云来了。

    “奴婢给葛院判请安。”

    葛泊霆顿住,没再往外走。

    抬头望了望窗外,天早黑透了,他挑眉。

    “紫云姑娘?这会儿来,有事?”

    “来取东西。”

    她垂下眼。

    葛泊霆没多问,转身拉开抽屉最底层,拿出个小瓷盒。

    里头装的是丸子,不是汤药。

    盒底垫着一层厚桑皮纸。

    上次周霏嫌熬避子汤味大、怕惹人疑,让他想法子改成丸剂。

    葛泊霆当时站在三步之外,垂手答了句“是”。

    户部调来的药材缺了两味,他亲自去了三次药铺才凑齐。

    又试了七次配比,换了四回蜜炼火候,才定下最终方子。

    药早就配齐了。

    小瓷盒在抽屉里放了三天,每天晨起他都要打开一次。

    葛泊霆脸绷得挺紧,低头瞅着掌心里那个小瓷瓶。

    “娘娘底子虚,之前开的那些调理方子,该喝还得照喝。全是温补的料,没一点猛劲儿,放心吃就成。”

    说完抬眼看了她一下,又迅速移开视线。

    紫云把瓶子在手里颠了两下。

    拧开盖子瞄了一眼。

    一粒粒深褐色的小药丸,圆溜溜、干爽爽,躺得整整齐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