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出尽风头

    别看瓶子小,经葛太医重新配比压实,装得可扎实了,少说够吃半年。

    瓶底还垫着一层薄薄的防潮油纸。

    她合上盖子,揣进袖口,笑着点头。

    “谢葛太医费心,这话奴婢一定带到。”

    紫云一走远,葛泊霆才慢悠悠踱出太医署大门。

    临出门前,又摸出一只贴身收着的青釉小瓶。

    瓶身不过寸许高,瓶底有烧制时留下的细微指纹印。

    瓶上写着“避子丸”三字,听着吓人,其实真用起来,早被他悄悄调过味儿了。

    周霏日常喝的养身汤里,有一味甘草蜜炙过的黄精。

    最后剩下来的,只有让身子一天比一天利索。

    而周霏,已经按这方子吃了快一个月了。

    崔俊谦找他谈过,只说一句。

    “帮帮她。”

    那日崔俊谦没进正堂,只在廊下拦住他。

    葛泊霆当时接过方子,低头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崔俊谦的眼睛。

    可葛泊霆心里总像卡了根细刺。

    可周霏当初点名要的,偏偏是“不伤身的避子之法”。

    那他这颗脑袋,怕是连同乌纱帽一块儿得飞出去。

    没办法,只能这么绕着弯子配药。

    主药用的是当归、白芍、黄芪,辅以少量川芎引经,再加一味炙甘草调和诸药。

    不敢用半分红花、益母草、麝香之类活血峻烈之品。

    所有药材均由他亲自过目,称量三遍。

    横竖对贤妃来说,身子好了,气顺了,就是最大的实在。

    紫宸宫早就拾掇妥了。

    赵元福整个人兴奋得直打晃,边扭边讲,唾沫星子都快飞到江熠龙袍袖子上了。

    “陛下您看啊,屏风后头藏了三盏琉璃莲灯,灯芯是特制的蜂蜡,火苗不跳不晃。等娘娘一进门,奴才一拍手,灯就亮。再往后走,地毯底下埋了香囊,一共十八个,每个装三钱梅花瓣、半钱檀香粉、半钱薄荷脑,脚踩上去,梅花香就慢慢散出来。”

    “最绝的是东暖阁那扇窗,糊的是透光不透影的鲛绡,外头挂满风铃,一共三十六枚,大小不一,铜质不同,夜里风一吹,叮咚响,像下雨似的……”

    “陛下满意就好!今儿晚上,保准让贤妃娘娘笑出声来!这些日子她话多了,眼神也活了,过去那些拧巴事儿,今儿就能翻篇啦!”

    江熠点点头。

    他昨儿在西六宫巡视,路过延芳阁时,远远瞧见周霏坐在檐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竹枝,在青砖地上写写画画。

    自从冷宫那遭之后,婉婉确实不总板着脸了,话也肯多说两句。

    她如今接奏报不再皱眉,批朱砂时落笔也轻缓许多。

    有次御膳房送错一道菜,她没发火,只让人重新做,还多添了一碟蜜渍山楂。

    前日大雪封路,她遣人去尚衣局取来两件厚斗篷。

    一件给了赵元福,一件给了守门的小太监。

    就差一个好时机。

    让他俩把心摊开,把结彻底解开,从此再不猜、不防、不隔心。

    江熠今日早朝前在乾清宫西暖阁默坐了半个时辰。

    他只盯着墙上一幅旧画。

    是周霏初入宫时画的《雪涧寒松图》,题跋处墨迹犹新。

    “松立寒涧,心向春阳。”

    那行字是他亲手补全的,落款是建元十五年冬。

    “她开心,算你有功。”

    他顿了顿,挑眉一笑。

    “要是她不高兴……明儿早朝前,你先领十板子。”

    “啊?!”

    赵元福当场僵住,舌头打结,嘴唇一哆嗦,喉咙发紧,连声音都变了调。

    他赶紧堆起满脸褶子笑,眼角挤出细纹,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哎哟哟,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再检查三遍!每一处窗棂、每一道帘子、每一只香炉,全都重新擦一遍!保证让贤妃娘娘挑不出一根刺!”

    江熠忽地脚步一顿,靴底在青砖上微微一顿,停得极稳。

    他没回头,只垂着眼睫,嗓音低沉。

    “等等。”

    “嗯?”

    “你刚喊她什么?”

    “啊?……婉、婉婉?”

    赵元福脑子嗡一下,后脖颈发凉,指尖发麻,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磕磕巴巴补救。

    “贤、贤妃娘娘!奴才口误!口误!嘴贱!嘴欠!求陛下饶命!”

    江熠静了几秒。

    他没动,也没说话。

    忽然低声开口。

    “打从赐了‘贤’字封号那天起……好像就没怎么顺过。”

    封妃没多久,婉婉就掉了孩子,胎衣未净便咳了三天血。

    三皇子也在那年冬天染上风寒,高烧不退,险些断了呼吸。

    后来孟美人咬出来。

    之前御林苑那档子事,压根就是皇后一手安排的。

    连引路的小太监都是她宫里放出来的。

    这“贤妃”的名头,是不是太轻了?

    既然陛下打定主意要让婉婉搬进紫宸宫。

    那“贤妃”两个字,连门都配不上啊。

    “陛下这话是啥意思?”

    “贤”嘛,本来图的是个温良贤淑、持家有道的意思。

    当初陛下自己挑的,翻了三遍《礼典》,又查了《女训》里的释义。

    说这字跟周霏本人也搭,连名字里的“柔”字都暗合着呢,才定下这个号。

    怎么眨眼功夫,又嫌弃上了?

    四妃排位是。宸、淑、贤、德。

    如今顶头上司是淑妃,要是把“贤”换掉,往上提一格,只能是“宸妃”。

    那可不光是四妃里头一号。

    整个后宫,谁见了都得磕头请安,连皇后召见也得另设座次。

    可这升妃号又不是过年发红包,想给就给。

    眼下婉婉家没立过什么功劳。

    父亲只是个五品工部员外郎,兄长尚未入仕。

    自己也没养出皇子来,膝下空荡,太后那边至今没松过口。

    陛下向来按规矩办事,从不越雷池半步,咋突然破例?

    他正琢磨着呢,江熠忽然抬手一指。

    “‘贤’字不行,重拟封号。立宸妃。”

    “娘娘,陛下请您去太崇殿坐坐。”

    “这支牡丹金簪,要不要一并戴上?”

    周霏瞅着铜镜里满头珠翠,压得脖子直发酸。

    她忍不住嘟囔。

    “你把我整得跟棵移动花树似的,我都不敢大步走路了。”

    “哎哟,咱们娘娘本就貌美如仙,不戴齐整点,岂不是白瞎这张脸?”

    皎月笑着接话。

    赵总管早悄悄跟她们几个通了气。

    所以皎月才敢这么放手整。

    鸾轿稳稳停在太崇殿前。

    江熠已站在宫门口,背手等着。

    周霏刚踩稳台阶,一眼就瞧见他了。

    她裙摆扫过最后一级汉白玉阶,脚步略顿,抬眸迎上他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