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9章 夜半风起

    帝王染疫,夜半时分,皇后不顾一切冲破封禁,赤足奔闯偏殿。

    种种慌乱模样,落在旁人眼里,都成了最不妙的预兆。

    人人心底都悄悄浮起同一个可怖的猜测:皇上,怕是撑不住了。

    帝王安危,从无小事。

    尤其在京城疫势未平、朝局紧绷的此刻,圣上龙体违和,便是撼动大梁江山的根基。

    行宫封禁森严,并非所有人都知晓内里详情。

    绝大多数宫人、侍卫、随行官员,只亲眼看见一幕极具冲击力的画面:

    素来惜命娇气的皇后娘娘,夜半失了所有从容,赤足狂奔、冲破禁制,拼了命也要去见卧病的帝王。

    在旁人眼里,寻常事断不会值得皇后娘娘这般惶然失态。

    总不能是皇后娘娘只是夜里睡不着,一时兴起想去寻皇上相伴吧?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皆是龙体危殆、时局将乱。

    一旦帝王出事,朝野上下最紧要、最直面的问题,从来不是疫势,而是——

    江山正统,新君谁继。

    如今太子虽早已册立,可储位素来算不上稳如磐石。

    纵观皇上这一生,制衡有度,驭子亦如驭臣。

    待一众嫡子,称得上是一视同仁,不曾独独器重太子,也未曾给储君独一无二的权柄。

    长此以往,太子的储位看似端正,实则根基悬空,并无绝对碾压的底气。

    更遑论楚王、瑞王与太子一样,皆是中宫宋瑶所出,根性正统,名分无差。

    三人同出一母,天然占尽嫡出优势,若论资望、势力、近身时机,却是各有千秋。

    今夜局势,更是微妙到了极致。

    太子刘立坐镇紫禁城,远在深宫。

    楚王刘青在外奔波,追查疫情、安抚地方,远在京外。

    唯独瑞王刘佑,连同镇国公主刘核,双双随侍行宫,近在帝后身侧。

    若圣上真有不测,瑞王便是近水楼台,占尽天时地利。

    更让人忌惮的是瑞王龙凤双生的亲姐姐刘核。

    镇国公主刘核素来与潘雁将军交好。

    而潘雁将军麾下的凤翎卫,是实打实的皇后亲军,驻扎京郊,与皇家禁军分庭抗礼,同负护卫京城、拱卫中宫之责。

    凤翎卫只认皇后号令,是真正意义上的后族利刃。

    届时若是瑞王心生异心,镇国公主从中相助,以凤翎卫为依仗,就近发难、掌控行宫、封锁消息、把持京畿,谁也难说结局如何。

    最关键的是,三人皆是宋瑶嫡出。

    无论太子登基、楚王继位,亦或是瑞王夺权成功,皇后都是名正言顺、无可撼动的皇太后,稳居尊位,无输无错。

    可于朝堂百官、宗室势力、军方派系而言,这三者更迭,却是天差地别的变局,牵连无数人前程命运。

    风声一动,人心浮动。

    行宫内,不乏心思活络、深谙权术的老人。

    有人看破这层利害,不敢耽搁,连夜暗中递出消息,快马加急传往紫禁城,送至太子手中。

    又有人追信奔赴外地,告知尚在查疫的楚王刘青。

    消息这种东西,一旦开口、一旦离园,便再也捂不住。

    一传十,十传百。

    不需要直白言说皇上病危,只需一句:“皇后夜半闯殿,行宫封禁异动。”

    所有潜藏的揣测、不安、野心,都会瞬间破土而出。

    短短一夜之间,悄然发酵,顺着密道、驿马、暗线,席卷整个大梁。

    京城之内,百官不眠,派系涌动,人心惶惶。

    ...

    行宫夜色深浓,晚风刺骨,整座园林看似沉寂,实则内里暗流翻涌。

    最先察觉到不对的,是留宿园内的刘核与刘佑。

    两人几乎是同一时间披衣起身,各自从寝院匆匆走出,在通往主园的岔路撞了个正着。

    月色清冷,落在刘佑略显苍白的面上。

    他自幼皮肉偏白,眉眼生得温顺艳美,常年一副安静孱弱的模样,最能惹人怜惜,也最会在宋瑶面前装模作样。

    可很少有人知晓,这副柔弱皮囊之下,藏着任性偏执、狠绝凉薄的心性。

    刘佑望着前方紧闭的园门,眼底温顺尽数褪去,只剩慌乱,他沉不住气,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夜半起身的微哑:“姐,母后危险。”

    没有半句过问父皇,张口便是母后。

    一旁的刘核亦是面色凝重,长发简单束起,英姿飒爽,眉目间只剩忧虑。

    她闻言重重点头,沉声道:“是,母后最危险。”

    两人心思全然一致。

    父皇染疫高热、卧病不起,固然凶险,可父皇体魄底子犹在,有太医院全员坐镇诊治,性命暂且有托。

    可母后不一样。

    母后日日年年被娇养在安乐窝里,从未沾染半分凶险,如今却置身疫气最盛的禁地,实在是太危险了。

    刘佑单薄的身子立在风里,微微蹙着眉:“父皇病了便病了,他是天子,命硬,死不了。可母后不一样,母后又不习武,若是染了病,可怎么是好?”

    父皇于他是君是父,但母后不一样,母后就是母后。

    刘核望着夜色里紧闭的园门,眼底掠过一层沉冷的忧色:“母后去往疫殿,受疫气侵染,也太过凶险了。”

    皇上是天下的皇上,可母后,只是她一人的母后。

    “我们过去看看。”刘核当即抬步,步履干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刘佑立刻跟上。

    可两人刚行至通往主园的门前,便被侍卫拦下。

    园门紧闭,守卫森严,刀剑立岗,灯火肃然。

    值守侍卫抱拳行礼,态度恭敬却寸步不让。

    “公主、七殿下,夜深封禁,陛下卧病静养,早前圣上口谕,全园上下,若无手令,一律不得随意走动,更不得靠近去往主园,还请二位殿下回宫安歇,莫要为难我等。”

    刘核眉心紧蹙,语气急切:“我等不求入殿,只求近前看一眼皇后,确认皇后安稳便退,通融片刻。”

    “公主恕罪,不敢遵令。”侍卫长垂首固拒,“圣谕在前,不敢逾越。今夜全园戒严,非传召不得通行,无人可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