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一程风雪,三叠相思

    郭照一愣,随即颊染绯红,“将军说笑了。乱世未平,正当建功立业之时。

    照自知才疏学浅,唯有将掌笺之职做好,方不负将军所托。至于……”

    曹昂哈哈大笑,忽而敛容,认真注视她的眼睛:“好,有志气。”

    他伸手捏了捏她冻得微红的鼻尖:

    “等你哪天在邺城待腻了,或者突然想明白了,愿意嫁人了,不必不好意思,直接来徐州找我,我随时恭候。”

    郭照缩了缩脖子,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看着曹昂那双含笑的眼,垂眸低声嘟囔,“将军……您又欺负人。”

    曹昂不再逗她,把罗伞递还,又抬手替她裹了裹披风,

    旋即翻身上马,赤兔愉悦地打了个响鼻。

    他俯身,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锦囊,塞进郭照手里:

    “拿着,这是新到令牌,邺城之内,持之如我亲临。若遇为难之事,便去找缘缘,她会助你。”

    郭照握着那尚带他体温的锦囊,只觉掌心滚烫。

    “还有,”曹昂忽地压低声音,指了指别馆二楼那扇紧闭的窗棂,

    “看好阿姊。她若闷了,你便陪她下棋;她若病了,立刻去丞相府寻缘缘诊治。还有你自己……”

    “知道了知道了!”郭照连忙打断,生怕他再说些令人脸红心跳的话,“将军快走吧,天色不早了。”

    曹昂大笑一声,一夹马腹,正欲离去,却又忽然勒马回转,伸手拉住郭照手腕,将她拉近马侧。

    “记住我的话。”他凝视着她,声音低沉温柔,

    “无论何时,只要你想,我随时来接你去徐州,那里永远有你一席之地。”

    说完,他松开手,不再留恋,策马扬鞭,消失在风雪弥漫的长街尽头。

    郭照立在原地,怔怔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

    唇角那抹弧度,久久未散。

    ------?-----

    邺城往彭城的官道。

    天地一笼统,唯余漫漫雪色。

    马车倾覆于沟壑时,环夫人只觉车身猛震,伴着马匹惊嘶与车轴碰撞的脆响。

    她指尖攥紧车壁,未及回神,帘帷已被一只手掀开。

    风雪裹挟着曹昂那张冷峻的面容涌入。

    他单手撑住倾斜的车厢,另一只手探入,不容分说地攥住她的手腕:“别怕,有我。”

    力道之大,几乎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提溜而出。

    环夫人落地时趔趄几步,抬眼便撞见曹昂左肩衣料破碎,一道血痕隐约洇出。

    “你受伤了?”她蹙眉。

    “无碍。”曹昂面色如常,松开她手,径自去检视车况。

    那匹拉车的左马已折断前腿,血染雪地,显然是废了。

    曹昂沉默片刻,忽然解下自己坐骑——那匹通体赤红、日行千里的宝马的缰绳。

    神驹在他手中温顺如羔羊。

    他牵至残车前,将赤兔套了上去。

    “公子!”胡三急得险些跳脚,“那是赤兔啊!怎能……”

    “换马。”曹昂冷冷丢下两字,

    他目光扫过胡三,“胡三,你下来。”

    胡三虽万般不情愿,却不敢抗命,悻悻下马。

    曹昂翻身上马,接过缰绳,身姿依旧挺拔,只是骑在那矮马之上,平添了几分落魄的违和感。

    环夫人立在雪中,看着那匹本该驰骋天下、所向披靡的赤兔,此刻却低着头,被套在一辆破旧马车之前。

    她心头涌起一股极复杂的情绪,荒谬之余,竟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

    “上车吧,夫人。”曹昂在马上说道,声音被风雪吹得模糊,“路途艰险,须赶在日落前抵至驿站。”

    环夫人抿唇,钻入车厢。

    马车重行,赤兔挽车稳得出奇,车厢内却冷若冰窖。

    环夫人裹紧狐裘,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咯吱声,心绪难平。

    行约半个时辰,风雪愈紧。

    曹昂骑在那匹老马背上,寒风灌入破损的衣襟,左肩伤口冻得发麻。

    他不动声色地缩了缩身形,几声压抑的咳嗽,清晰传入车厢。

    又过片刻,车身微晃,他身形一歪,险些栽下马背。

    “吁——”

    马车停下。

    车帘被一只白皙的手掀开一道缝,环夫人清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

    “……外头冷,进来坐罢。”

    曹昂勒马回首,面上无甚表情,眼底却似有流光一闪而过。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落地时却微微趔趄,扶住车辕方才站稳。

    他撩帘钻入,车厢空间霎时逼仄。

    两人隔着窄几对坐,中间一盏油灯,火苗将熄未熄。

    曹昂坐在她对面,肩背挺直,却比平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拘谨。

    “多谢夫人。”他低声道,嗓音微哑,“这马老了,腿脚不利索,颠得厉害。”

    环夫人垂下眼帘,瞥见他肩头那处洇开的血迹,心尖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雪,不再言语。

    马车在风雪中缓缓前行。

    赤兔步履稳健,车厢内却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

    曹昂忽地极轻地咳了一声,将脸侧向暗处,只留给她一个略显孤寂的侧影。

    环夫人指尖微蜷,终是未曾开口让他离去。

    这方寸之间,似是成了漫天风雪中唯一的庇护所。

    而这个惯于算计人心的男人,此刻安静得像一座失了温度的雕塑。

    ------?-----

    并州。

    窗外风雪呼啸,拍打着窗棂。

    吕玲绮和衣躺下,却毫无睡意。

    一闭眼,就是下邳城头的烽火,就是貂蝉那夜在火光中转身离去的背影,还有她那句——

    “盼你能顺遂心意,痛痛快快活一场。”

    她猛地睁眼,天已微亮。

    简单用了些朝食,吕玲绮决定继续东行。

    不管她在不在那里,她都想再见韩婆子一面,或者当面问问她。

    三十里雪路,吕玲绮走了大半日。

    到韩婆子的小院时,已是黄昏。

    院门虚掩,她推门而入,却见韩婆子正在院中晒药,身旁还立着一人。

    素衣,斗篷,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

    那人听见动静,缓缓转身。

    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吕玲绮熟悉的脸。

    真的是她。

    貂蝉立在院中,眉眼间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眸光却依旧清亮锐利。

    她就这样静静看着她,像是等了很久,又像是猝不及防。

    时间仿佛静止。

    风雪无声,天地间只剩两人对望。

    “玲绮,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