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3章 麦克的苦衷

    彼得调整方向,朝着医院的位置荡去。

    圣玛丽医院的正门是一个宽敞的弧形雨棚,救护车专用道和普通车辆入口分开两侧。

    彼得没有走正门——穿着蜘蛛侠战衣走进一家医院,除非他是来拯救被恐怖分子劫持的人质的,否则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他从侧面绕到了医院的背面,那里有一排供员工使用的消防楼梯,以及一个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垃圾处理区。

    彼得落在垃圾处理区的铁皮棚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咚”。

    他蹲下来,面罩的热成像模式自动启动,整栋建筑的三维热信号图投射在他的视野中。

    他找到了麦克。

    四楼。

    重症监护区。

    走廊尽头的一间单人病房。只有一个热信号,躺在病床上——不是麦克。

    麦克的热信号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弯腰,双手撑着额头,整个人缩成了一个疲惫到极点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抵抗某种重力的姿势。

    彼得的心沉了一下。

    他不知道麦克为什么会在医院里,但他知道那绝对不会是因为什么好事。

    好事不会发生在医院里。

    好事不会发生在一个人关机之前特意赶到的地方。

    好事不会发生在一个人的朋友蜷缩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撑着额头的时候。

    他从消防通道上了四楼。

    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在他经过的时候不约而同地闪了一下——小蜘蛛正在实时替换画面,把他经过的那几帧替换成空无一人的走廊。

    这不是托尼的星期五那种级别的黑客技术,但对付一家普通医院的民用监控系统,绰绰有余。

    麦克·唐纳德的病房在走廊的最尽头,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白得发冷的灯光。

    彼得在门口站了一瞬,然后抬起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回应。

    又敲了三下。

    “……谁?”

    麦克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沙哑得像是有人用砂纸在他的声带上打磨过。

    彼得没有回答。

    他推开了门。

    病房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贴着一张不知道谁贴上去的圣母像,圣母的脸被灯光照得泛白,怀抱里的圣婴模糊成一团淡金色的光晕。

    病床上躺着一个女人——不,不是一个女人,是一个老人。

    她的头发全白了,白得像雪,稀疏地贴在头皮上,露出的皮肤是那种长期卧床的人特有的、薄如蝉翼的灰白色。

    她的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面罩里每一次起雾都代表着她还在呼吸,还在这个世界上的某一个角落艰难地、固执地停留着。

    她的眼睛闭着。

    麦克坐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弯腰,双手撑着额头,手指插进了他乱糟糟的棕色头发里。

    他身上还穿着工作时的衣服——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袖子卷到了手肘,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苍白的、瘦削的锁骨。

    衬衫的后背全是褶子,显然他已经很久没有换过衣服了。

    彼得走进来的时候,麦克没有抬头。

    他以为是护士,或者是医生,或者是任何一个在这家医院里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脸上带着那种“我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你”的标准表情的人。

    “麦克。”彼得说。

    麦克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身体像一台卡住了的机器,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无声的吱嘎声,慢慢地从那个蜷缩的姿势中直起来,慢慢地抬起头,慢慢地转动脖子,将目光从地板转移到了门口。

    他的眼睛在看到那身红蓝战衣的时候,瞳孔没有放大,没有收缩,没有任何变化。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了——不是因为他已经麻木了,而是因为他所有的情绪都在过去的某个时刻被一次性掏空了,留下的只有两个干涸的、没有任何倒影的眼眶。

    “蜘……蜘蛛侠?”

    麦克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你怎么在这里?”

    彼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听说,”

    彼得说,努力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但那层轻松薄得像一张一戳就破的纸,

    “有人背着我,偷偷把我的照片卖给了别人?看来我是时候收取一下我的肖像权费用了。”

    麦克的眼睛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不是恐惧,不是愧疚——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有人在已经干涸的河床上舀了一瓢水、但水很快就被沙子吸干了的那种转瞬即逝的颤动。

    “不。”

    麦克说。他的嘴唇在发抖,但声音稳得出奇,

    “抱歉,你不能。”

    彼得歪了一下头,白色的镜片微微眯了眯——那是他在面罩后面的真实表情,是他困惑时会做的小动作。

    “你没什么想跟我解释的吗?”

    彼得问,语气里没有任何咄咄逼人的成分,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一个可能会随时破碎的东西的谨慎。

    麦克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

    那双手——彼得很久以后还会记得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已经结了痂的划痕。那不是一双属于办公室职员的手。

    那是一双做过很多粗活的手。

    “我母亲病了。”麦克说。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彼得等了很久,才听到那声遥远的、沉闷的回响。

    麦克的母亲,安娜·唐纳德,六十七岁,有三个孩子。

    麦克是第二个,也是家里唯一的男孩。

    他的大姐已经嫁人了,嫁到了宾夕法尼亚州的一个小镇上,丈夫是个卡车司机,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能寄回来的钱只够付安娜老太太每个月的药费。

    他的妹妹还在上大学,大一,学的护理,学费是靠助学贷款撑着的,每个周末在一家养老院打工,时薪十一美元五十美分,攒下来的钱全用来买教材了。

    麦克是安娜唯一一个“出息了”的孩子。

    “出息”这个词,在安娜老太太的嘴里,意思是“在纽约市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坐在办公室里,不用像他妈一样在工厂里一站就是十二个小时”。

    麦克的母亲在工厂里站了三十年。

    三十年的流水线,三十年的白班夜班两班倒,三十年的手指被零件割破又被胶布缠上再被割破再被缠上,三十年的午饭是一个用保鲜膜包着的冷三明治,在休息室的微波炉里转一分钟,然后站在墙角吃完,因为休息室的椅子不够坐。

    她如此操劳了一辈子,为的是什么呢?

    为的是让她的孩子们不用再站流水线。

    为的是让她的儿子能在纽约市买一套房子,娶一个媳妇,生一个孩子,过上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过过、但一直在想象中描摹的那种日子。

    “如果努力可以换来财富,”

    麦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那我的母亲会是这个世界的首富。”

    彼得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词在胸腔里排着队,到了嘴边又一个个地缩了回去。

    “可努力从来不能换来财富。”

    麦克说,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了,像是在努力把一辆已经熄火了的手动挡汽车重新发动起来,

    “努力只会换来劳累。换来疾病。换来……”

    他看着病床上的母亲,那目光里有一种让人心碎的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终于理解了某个残酷的真相之后、再也无法回到从前的清醒,

    “……换来一张重症监护室的病床。”

    “我以为我能搞定。”

    麦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一面被重击过的玻璃,蜘蛛网状的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还没有碎,但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我去了银行,申请贷款。被拒了。我的信用记录不够好。我去找亲戚借钱,能借的我都找了。大姐给了我三万,那是她和她老公攒了两年的钱。我妈的几个老同事,一人凑了几千。我妹妹把她的助学贷款多贷了一万——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助学贷款可以多贷,她把多出来的那一万全给了我。”

    彼得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

    “第一次手术的费用,我凑够了。”

    麦克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彼得不得不往前走了一步才能听清,

    “可是手术不顺利。医生说……医生说情况比他们预想的要复杂。他们说需要第二次手术。然后是第三次。”

    麦克的双手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

    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像树根一样虬结。

    “我开始期待奇迹。”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但那不是笑,那是一个人在回望自己曾经的天真时,脸上会浮现的那种苦涩的、自嘲的表情,

    “我想,也许奇迹会发生。也许不需要那么多钱,也许医生明天会告诉我,病灶自己缩小了,也许我妈的身体比她看起来要坚强得多,也许——也许奇迹暖暖会眷顾我们。”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病床上的安娜老太太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麦克猛地抬起头,看向母亲的脸。

    她的眼睛没有睁开。

    那声叹息只是身体在沉睡中的一次无意识的呼吸。

    麦克慢慢地、慢慢地靠回了椅背,肩膀塌了下去,像一只被抽走了骨架的风筝。

    “后来我不期待奇迹了。”麦克说,

    “我只想要钱。因为我觉得——如果奇迹不会自己出现,那我就要用钱去购买一个奇迹出来。”

    环球日报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为第三次手术的费用发愁。

    贷款机构的催款电话一天打来十几个,大姐那边已经实在挤不出更多钱了,妹妹的助学贷款也到了上限。

    他不敢跟母亲说,怕她听了之后拒绝治疗——他知道她会这么做,她会说“我都这个年纪了,别浪费钱了”,然后带着一身未愈的病回到那个空荡荡的老房子里,等着最后的时刻到来。

    环球日报的条件很简单。

    他们知道他和彼得·帕克是同事,知道他手里有机会接触到蜘蛛侠的照片——或者说,知道他有办法“弄到”蜘蛛侠的照片。

    他们不需要他做任何违法的事,不需要他去偷去抢,只需要他把彼得·帕克发给他的照片,全部发到他们的邮箱里。

    仅此而已。

    “我知道这是错的。”

    麦克的声音终于碎了一次,那道裂纹蔓延到了整个声带,让他的声音变得像一台进了水的收音机,

    “从头到尾我都知道。每一封邮件发出去的时候,我的手都在抖。我告诉自己,就这一次。就这一次,凑够手术费我就收手。然后‘就这一次’变成了两次,三次,四次……《环球日报》看到我发来的照片质量很好,他们主动提价了。他们问我有没有更多的,更独家的,更近距离的——他们说他们可以出一个让我无法拒绝的数字。”

    他停了一下。

    抬头看着彼得——不,看着蜘蛛侠。

    那目光里没有请求原谅的意思,因为他知道他不配被原谅。

    那目光里有的是一个人在做了一件他明知是错的事、但为了更重要的人不得不做之后,那种彻底的、毫无保留的坦白。

    “我妥协了。”麦克说。

    这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不是一种宣告,更像是一种认领——认领自己的罪,认领自己的软弱,认领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可以推卸给别人的责任。

    “我母亲真的需要这笔钱。”他说,

    “她需要活着。就这么简单。”

    彼得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白色的镜片对着麦克的脸。

    从他的角度,他能看到病床上安娜老太太微微起伏的胸口,能看到麦克放在膝盖上那双布满伤痕的手,能看到输液管里一滴一滴落下的透明液体,能看到心电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不断波动的线——每一次跳动都代表着这颗心脏还在坚持,还在为它主人的生命做最后的、不计成本的搏斗。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